第十章
第十章:临淮铩羽·风雪冷辕门
简陋的轻舟载着李白,顺流疾驰,掠过万重山峦。江陵城的困顿,北上投军的艰辛,在命运的画卷上泼洒下更浓重的墨色。理想与现实落差如冰水浇头,“西入长安到日边”的炽热幻梦在当涂小城的江风中渐渐冷却。前路茫茫,衰鬓先斑,唯有腰间那柄沉寂的古剑,与囊中几卷诗稿,是伴他行过乱世的最后行囊。
当辗转得知李光弼坐镇临淮,广募贤才,整军备战时,李白眼中几乎熄灭的火焰,瞬间被重新点燃!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翻出仅有的衣物,珍重地包裹好诗稿与砚台。最重要的,是解下腰间佩剑,用布一遍遍、近乎膜拜地擦拭鲨皮剑鞘与温润剑柄,指腹摩挲着岁月磨砺的纹路。
“老友,”他低声对剑自语,目光灼灼如对生死相托的伙伴,“蛰伏已久,该饮血了!随我北上临淮,寻李光弼去!此去纵是龙潭虎穴,也要为这残躯寻个归处,为这腔血寻个热处!”
没有盘缠?便一路卖字鬻文,甚或卜卦看相!路途艰险,盗匪横行?那便仗剑而行!残躯衰迈?胸中这口不平之气,这柄未老之剑,便是支撑!
历经数月风餐露宿,跋涉过战火疮痍、饿殍遍野的大地,李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望见临淮城头猎猎飘扬、绣着巨大“李”字的帅旗时,已是上元二年(761年)初春。衣衫褴褛,满面风尘,须发更显斑白凌乱,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因目标临近而燃烧着最后炽热、近乎疯狂的光芒。
临淮城外,李光弼中军大营,辕门高耸如铁闸,拒马鹿砦层层布设。执戟披甲的卫士目光如电,甲叶在寒风中铿锵作响,来回巡弋。肃杀凛冽的军威弥漫,刀兵之气直透骨髓,让寻常人望而却步。
李白整了整破烂的衣冠,深吸一口带着铁锈与尘土味的寒气,将一路风尘仆仆的忐忑强行压下。昂首挺胸,大步走向辕门。形容枯槁如秋叶,但脊梁挺得笔直,如怀中紧抱的那柄古剑,宁折不弯。
“来者何人?军营重地,不得擅闯!”守卫队正厉声喝问,长戟交叉,寒光一闪,封住去路。
李白站定,朗声道:“烦请通禀大帅!故人李白,闻大帅招贤纳士,特来投效!愿效犬马之劳,随军讨贼,以报国家!”声音因长途劳顿而沙哑,却自有一股清朗不屈之气,穿透军营的肃杀。
“李白?”队正上下打量,眼中充满怀疑与毫不掩饰的审视。眼前这落魄老者,须发灰白,满面沟壑,与传说中“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谪仙形象,相去何止万里。“可有凭证?大帅军务繁忙,岂是随意可见?”
“凭证?”李白微微一滞,喉间似有硬块滚动。永王案的阴影如无形枷锁骤然收紧。随即,他解下怀中用布层层包裹的长剑,双手稳稳托起,目光灼灼似有火焰跳动,“此剑随我半生,饮过江湖风霜,映过宫阙明月!烦请将此剑呈与大帅,大帅……或可识得故人。”“故人”二字出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队正将信将疑,示意手下接过那布包裹的长剑,转身疾步入营通报。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驱不散凝重气氛。李光弼正与几位心腹将领及幕僚议事,巨大舆图上红黑小旗犬牙交错。他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眉宇间刻着常年征战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思。
“报!”亲兵入帐,单膝跪地,双手托着包裹的长剑,“辕门外有一老者,自称李白,持此剑求见大帅,言愿投效军前。”
“李白?”李光弼尚未开口,帐中一位身着绯袍、气度沉凝的中年文官却微不可察地眉头一蹙。此人正是时任淮南节度使、此刻也在李光弼军中的高适。昔日梁宋同游,诗酒唱和,与李白、杜甫斗酒百篇、意气风发的景象恍如昨日。然时移世易,他如今已是手握重兵、深受肃宗皇帝李亨信任的封疆大吏,而阶下之人……却是刚从“附逆”永王流放中赦免的“罪人”。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目光避开营门方向,仿佛要避开那段沉重的过往,腰间悬挂的鱼袋穗子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
李光弼目光投向高适:“达夫识得此人?”
他对李白诗名如雷贯耳,然从未谋面,更知其政治上“不清白”,乃是一块烫手山芋。
高适眼神复杂,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布帛包裹下隐约露出的古朴剑柄轮廓上——那样式,他如何不识?当年梁园醉月,李白击节高歌,剑气纵横,用的正是此剑。故友沦落至此,千里迢迢,风霜满面,只为投军报国,那枯槁面容下燃烧的炽热,他岂能全然无觉?
然而,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政治的棋局,远比诗酒的豪情冷酷百倍。李白“附逆”永王的罪名,乃肃宗皇帝钦定,铁案如山。自己身为朝廷重臣,根基初稳,深受倚重,若此时公然接纳甚至举荐李白,朝中虎视眈眈的政敌会如何借题发挥?天子心中又会作何想?其中牵扯的利害风险,远非一个垂暮诗人、几篇华章所能抵消。
“回大帅,”高适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丝毫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文,“李白,诗名冠绝天下,惊才绝艳,确有其才。然……”他略作停顿,字字斟酌,如履薄冰,“其人秉性疏狂,不谙世务,更兼……更兼有永王逆案牵连在身,恐难洗脱。值此多事之秋,军务繁巨险急,幕府所需,乃是务实干练、根底清白、可堪驱驰之才。李白此人……恐非幕僚上选,且其年事已高,衰病之躯,恐不堪军旅颠簸劳顿。”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为李白投效之路,关上了最沉、最冷、最绝的一扇铁门。他未否认相识,却巧妙地将“故人”淡化于无形,字字句句,皆落在李白无法洗刷的“污点”与在军中的“不适用”上,冰冷如刀。
李光弼何等人物,目光如炬,瞥见高适那瞬间的侧身与鱼袋穗子的微颤,再听其言语虽平稳却字字如冰锥,暗藏机锋,立刻洞悉了全部弦外之音。他需要高适及其代表的江淮势力全力支持以平叛,此刻万不能因一个“不清白”的诗人节外生枝,引火烧身,招致朝廷对军中的猜疑。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错综复杂的舆图上,语气平淡无波,做出了最符合当下利害的决断:“既如此,便回了他。赏些盘缠,遣其自去。军中非养闲之处,亦非吟风弄月之地。”
亲兵领命,捧着剑,躬身退出大帐。
辕门外,寒风凛冽如刀,卷起地上的沙尘,抽打在脸上生疼。李白挺直脊梁站立,如崖边孤松,目光灼灼地钉死在营门方向,心中翻腾着最后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希望与难以抑制的忐忑。见亲兵出来,手中依旧托着自己那柄用布包裹的长剑,身后空空如也,并无大帅身影,心便猛地向下一沉。
亲兵走到面前,将剑递还,语气带着一丝职业化的、不易察觉的怜悯:“老先生,大帅军务繁忙,实无暇接见。念你远来不易,特赐盘缠些许,聊表心意,请回吧。”旁边士卒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小串用麻绳粗糙穿着的、寥寥可数的铜钱。
希望的火苗,被这兜头一盆冰水,彻底浇熄,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没有斥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敷衍的温言,只有这冰冷、不容置疑、居高临下的拒绝。盘缠?这微末之物,此刻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施舍,一种对他毕生追求与残存尊严的彻底否定!李白看也未看那串铜钱。他伸出微微颤抖、骨节粗大的手,接回自己的剑。手指触碰到那冰凉、坚硬、无比熟悉的鲨皮剑鞘,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悲愤、刻骨的羞耻与巨大的荒诞感,如地底熔岩轰然喷发,直冲顶门!仿佛握住的不是生死相托的老友,而是一块刚从火炉中钳出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嘶吼!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牙关死死咬住,硬生生咽了回去,齿缝间渗出淡淡的铁锈味。蜡黄枯槁的面皮下,病态的潮红如回光返照般翻涌上来,映得那双深陷的眼窝如同燃尽余烬的炭坑,幽深而绝望。他倏地挺直腰杆,那曾被岁月和风霜侵蚀的脊梁,此刻如千年古松,纵经雷劈火烧亦不肯有半分弯曲!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低笑,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嘶哑如钝刀刮骨,又似雪夜荒原上孤狼对月发出的、泣血般的悲怆长嗥:
“好——!好一个‘不堪军旅’!好一个‘根底清白’!李某……今日领教了!这柄未老之剑,这腔未冷之血,原来……竟不配沾染你这‘清白’之地分毫!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凛冽寒风中翻滚、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苍凉、自嘲与穿心透骨的讥诮,惊得辕门守卫都侧目而视。
不再看那亲兵士卒一眼,仿佛他们连同身后那森严的壁垒都已化为虚无。他猛一转身!那串象征施舍的铜钱被破烂的衣角带起,叮叮当当,如同破碎的琉璃心,滚落在冰冷污浊、满是车辙马蹄印的泥地里,瞬间便被尘土半掩,如同他那早已千疮百孔、此刻终于彻底碎裂的报国梦。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剑,像溺水者抱着最后一根浮木,更像抱着自己残存的、不容亵渎的最后一点尊严与灵魂的锚点,踉跄着,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一步步远离这座拒他于千里之外、象征着最后希望的森严壁垒。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踏碎一片昔日的豪情壮志;每一次迈步,都更深地陷入那无边无际、冰冷彻骨的绝望寒夜。
寒风如无数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着他褴褛的衣袍,吹散他花白凌乱的须发。那孤独、萧索、倔强挺直的背影,在初春料峭、荒草萋萋的旷野上,被昏黄的日头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道深深刻在大地上的、流着血泪的伤痕。怀中,那柄渴望在战场痛饮胡虏血的古剑,此刻紧贴着他剧烈起伏、如同风箱般喘息的胸膛,剑鞘内似有困龙低吟,发出无声的、泣血椎心的悲鸣。
报国的最后一扇门,在他面前,带着沉重而冰冷的回响,轰然关闭,再无一丝缝隙。门内,是故友权衡利弊后冰冷的背弃与权力的高墙;门外,是天地苍茫,四顾无依,风雪如刀,霜刃加身——这莽莽乾坤,浩浩江湖,竟再无一处可容这柄失鞘的孤剑!一股深彻骨髓、浸透灵魂的疲惫与幻灭,如墨汁般浓稠、如寒夜般无边的潮水,汹涌而至,彻底将他吞没。视野里,只余下荒野尽头,那轮将颓的落日,和地平线上,那道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却始终不肯弯曲的……倔强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