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金龟换酒·诗狂惊虎狼
谪仙人醉倒玉阶的狂名,如暮春柳絮,一夜之间吹遍九衢十二街。李白腰悬御赐金鱼符,出入宫禁如履平地。然翰林院雕梁画栋的清幽馆阁,于他而言,不啻金丝鸟笼。
黄昏,墨香陈卷交织。李白将刚校勘完的蠹简随手掷于案上,“砰”然闷响。推开楠木格窗,太液池水汽携晚风涌入,稍驱滞闷。暮色四合,宫阙剪影森严如铁幕。
“终日伏案校蠹简,筋骨欲锈!”他伸个懒腰,骨节轻响,目光投向宫墙外西沉的落日,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浮起,“宫墙铁律,何及江湖放舟,醉卧松云痛快!”
同院整理文牍的年轻翰林张垍,忧色隐现:“太白兄豪气干云,自不耐此间拘束。然陛下恩遇正隆,兄台尚需稍敛锋芒才是。”目光瞥过李白腰间那柄即使在翰林院也从不离身的长剑,“前日沉香亭墨污霓裳,力士那老奴,脸色可是难看得很啊。”
李白哈哈一笑,随手抓起案上沉甸甸的纯金龟符——玄宗特赐,凭此可随时入宫奏对,更可在长安城任何官营酒肆凭符取酒,宫中支费——在掌中掂了掂,发出金玉相击的脆响:“张兄多虑!些许小事,何足挂齿?陛下知我,不过一酒徒尔!大好秋光,岂可辜负?”眼中醉意与豪情同时燃烧,“走!闻东市新丰酒肆,新到剑南烧春,烈甚!今日便以此金龟作押,你我痛饮三百杯!”
张垍苦笑摇头,起身相随。
东市新丰酒肆,华灯初上,胡姬当垆,酒香四溢。贵胄、胡商、佩刀挎剑纵声谈笑的游侠儿穿梭其间。二人临窗落座,凭金龟符,掌柜亲捧窖藏多年的剑南烧春。酒倾粗瓷大碗,澄澈如水,浓香如实质弥漫。
“好酒!”李白端碗仰头便灌,辛辣如火线贯喉,面腾红晕,目射神采,“此方谓酒!宫中玉液,绵软无骨!”
旁若无人,击箸高歌,声震屋瓦:“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豪迈金石之音,引满堂侧目,喝彩如潮。数名佩刀游侠热血沸腾,举碗围拢。
“好!‘人生得意须尽欢’!李翰林真性情中人!当浮一大白!”魁梧虬髯汉子高声赞道,自先干一碗。
李白来者不拒,酒到碗干,谈笑风生。西域风沙、蜀道艰难、吴越山水、燕赵悲歌……言语纵横捭阖,见识广博,豪气干云,引得游侠儿心折不已,频频敬酒。张垍暗暗叫苦。昏黄灯火下,李白腰间古剑随略显夸张的动作轻晃,剑柄青绦拂过桌面,竟带起一丝微凉寒意,让近旁的张垍莫名打了个寒噤。抬眼看去,李白正与虬髯汉子论剑,醉眼朦胧,然说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时,那迷蒙醉眼中,似有一道寒潭淬冰般的锐利冷光,一闪而逝。虬髯汉子笑容微僵,旋即掩饰般大笑举碗。酒肆暖意融融,张垍却觉后背寒毛倒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