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三口之家
目送排船远去,夜幕也降临了,十米之外不见人影。
李寅庆幸一路漂流并没有遇见任何人,河中漂着一袭红衣,在李家村肯定会是个大新闻,并一阵风似的传遍每个角落,如果那样,会牵涉许多,破事也会接踵而来。
正如李寅所料,太阳下山后没有村里人不会停留在野外,特别是河边。
因为李家村周围都是深山密林,偶尔会有恶虫游荡,它们在傍晚会到河边饮水,如果遇到落单的人,大虫会果断地袭击,每年都会发生类似事故。
李寅并不太畏惧这些,因为听觉和嗅觉会使他比野兽更早发现对方。
四下无人,李寅脱下衣裤,在河中揉搓漂洗,拧干挂在河边灌木上,回河里仔细擦拭全身。
其实他整天泡在水里,泥垢很容易清洗干净,再次的搓擦就像是完成一种仪式。
上岸了,在草地上跳跃几个回合,再甩头数次,让身上、头发里的水滴尽量甩干,然后再穿上刚晾在灌木丛上的衣裤。
一切就绪,李寅向家里走去,远远望到自己家,那是一座茅草屋,微弱昏黄的油灯在微风中摇曳,远远地在召唤晚归的游子。
茅草屋有三间并排,中间是厅面,左右各一间分别是奶奶,李寅和妹妹的卧室,前面左右廊间则是厨房和牛房。
虽说是茅草屋,但屋顶并不是茅草,而是棕衣。
山里棕树多,因此这里的房屋用棕树的地方很多。
屋顶和蓑衣所用的都是同一种材料:棕树的树皮。
其实这种材料优点明显:防水防风隔热效果非常好,与房瓦对比,只是视觉效果差强人意。
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路途遥远,砖瓦类的物事笨重易碎,所以从山外采购砖瓦是不现实的。
而且,村里也没有砖瓦窑。
墙体是泥砖砌成,还算结实。
泥砖是用水田里的粘土做的,粘土加草筋经踩踏搅拌,再倒进木制模具搓抹成形,风干暴晒即制成。
门窗则用木材制成,村民们每户都会自备树木,每年秋收之后有木匠自山外来村,轮流为每家每户上门按要求做木匠活。
奶奶说这三间土墙棕皮屋是爷爷手上完工的,的确足够稳实用,这是奶奶对爷爷最大的感激与念想。
可李寅却未见过爷爷,因为爷爷在李寅出生之前已经去世。
牛房里面住着家里的最大财产:一头十几岁的老黄牛,老黄牛仍然老当益壮,耕田耙地不输壮牛,这大半归功于奶奶的悉心照料。
老黄牛是李寅父母购置的,可惜父母在买回小牛犊没多久就离奇相继死去,那时李寅才三、四岁。
而周围的木栅栏却是李寅三年前的作品,坚固有余,却美观不足。但对于当时才十三岁的李寅来说,可以说是丰功伟绩。
李寅当时修建栅栏主要是因为自己胆小怕人,认为加一层栅栏,自己与家人会更安全,但无形中却成为抵挡野兽的有效屏障,在栅栏建成后,能进入的除了人就是老鼠与蛇了。
其实建造栅栏肯定是必要的,因为李寅家是单家独户,最近的邻居也有三百米远,李寅自己不怕野兽,但奶奶和妹妹不然。
老远,李寅就看到有人站在栅栏门里,隔着拳头宽的栅栏门缝正在向外张望。
那是妹妹李银花,每次李寅晚归,银花必定立于此处守望等待。
其实银花不是李寅妹妹,而是奶奶梅娘为李寅抱养的童养媳,今年十二岁了,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就按习俗以兄妹相称,也与兄妹无异。
银花看到有人影过来,便打开栅门探出头张望,等李寅走近了看清楚了面目,便呯的一声摔上了栅门,扭头快步走进茅屋厅面,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剥起了花生壳,撅着小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只有厅面的饭桌上点着油灯。
听到响声,奶奶从厨房走到厅面门前停住脚步扭头问银花:“花儿,是你哥回来了吗?”
银花没有回答,用力把剥下来的花生壳重重的扔在簸箕里。
奶奶宠溺的笑了笑,她最了解这丫头的心思了,她在担心哥哥,李寅那么晚才到家,她生气了。
奶奶转身望着栅门,吱的一声,门开了,李寅进门了。
“奶奶,我回来了。”李寅进门就叫。
奶奶有些诧异,李寅之前晚归都是瑟缩的,脚步轻,也从不主动出声。
今天李寅可是昂首阔步的,气场明显不同,声音响亮而自信。
银花也感到异常,端着簸箕走到门口猫腰探头张望,心想:“李寅这是中邪了吗,不一样呢。”
李寅踏步进入厅面,微笑着对银花说:“等我那么久,妹妹饿坏了吧?”
银花更觉奇怪了,停下剥花生的双手,抬起头瞪着李寅,一时无语。
在家里,一直都是银花凶着李寅。
银花蛮横,有时也会动手揍李寅,出手挺狠的,因为她看不惯李寅唯唯诺诺的胆小样子,可她自己平常却没少对李寅使唤差遣。
李寅温顺,怕妹妹,挨揍的时候当然不敢还手,只有咬牙忍着,连躲也不敢躲,因为一下没打着的话,第二下妹妹会变本加厉。
以前,李寅从来不敢主动叫银花,家里进出遇到银花,他让道,拐弯,尽量不惹她,是真怕银花,因为银花是不依不饶的狠角色,李寅惹不起,躲得起。
今天李寅不但主动说话了,竟然还叫“妹妹”!真是胆子肥了吗?
李寅不等妹妹答应,进房取了换洗衣服,转身进了厨房的洗浴间。
梅娘也觉察到了李寅的不同,但也没说什么,也不觉得奇怪,她信佛,也信道。
她相信,生物终有长大的一天,会在某一天突然就成事了,那是神的法力使然。
就像之前家里养的一只小猫,一直很丑,病恹恹的,浑身伤疤累累,银花说不要了,她却说:“丑,先别丢。”
养着养着,终于长成了油壮的大花猫,懂事又乖巧,家里一只老鼠也没有了。
神的眷顾使梅娘开心起来,她打开锅盖从里面取出了饭菜端到厅面的八仙桌上,这时李寅也用冷水冲洗了身子,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了桌子旁。
银花也进厨房端出了饭桶,再拿出了碗,盛了三碗饭。
晚饭是红薯黍米饭、蒜苗炒腊野猪肉、炒蘑菇、煮马兰头。
李寅把自己碗里底部的黍米扒到了银花的碗里,又把银花碗里的红薯夹到自己碗里,再拿起饭桶,把奶奶碗里红薯也换成了黍米。
在李家村这深山村野,最珍贵是村里无法自产的东西,比如铁器、陶瓷、衣物等,然后就是谷物了。
肉类不算难得,深山野物多,李寅时不时地可以猎到野猪野兔,实现了村里少有的野猪肉自由。
李寅每年猎杀的野猪基本吃不完,梅娘有办法,从山上砍来半干的松枝就着茅草点燃,抹点盐,烟熏火烤,把野猪肉做成腊烟肉,厨房和厅面的房顶上挂得满当当的,有时,肥的野猪还可以炼油。
红薯很普遍,每家每户都种,这东西好种,长得快,只要勤打理就会有收成,野猪不敢到靠近村庄的地方,所以红薯的收成比较稳定。
银花从野外把野生的马兰头移栽家里栅栏内,每天早晚银花都会给它们浇水施肥,长得肥嫩壮实,口感脆爽,
蘑菇是山里采的,银花不能上山采蘑菇,这是奶奶的规定,银花不能独自去野外,而且银花对山里蘑菇认不全,不能完全避免毒蘑菇。
梅娘会定时进山,只要想改变口味了她就行动,她知道蘑菇在哪儿,采蘑菇就像摘自家种的菜一们,只是路途稍远点,但五十岁的梅娘身子还算壮实,这些都不在话下。
最难得是谷物了。
谷物产量低,加工也麻烦,山里的各种虫儿会在谷物开花前将苗儿祸害得七七八八。
最惨是的山里各种鸟实在太多,成群结队,行动快速,防不胜防,等到谷物成熟了,能收成的不到一成。
山里没有灌溉系统,如果天公不作美,春夏雨水不调的话,苗儿会全部枯死,颗粒无收,河边的水田最不保险,山里稍一点雨就会涨河,将水田泡住,冲走苗儿,或者大量泥沙沉积,把苗儿盖得严严实实。
因此,黍米是最贵的食物。
晚饭才能吃点黍米,而且只是一点儿,掺着红薯一起煮。
银花和奶奶天生不喜肉,黍米饭就是她俩的最爱。
然后,李寅吃肉为主,她俩吃素为主,各取所需。
往常,平分的饭,各自吃完,当然,李寅也爱吃黍米,对于红薯来说。
今晚李寅把黍米让给了奶奶和妹妹,这是头一遭。
银花低头偷偷地瞥了一眼李寅,然后抬眼和奶奶会心地相视而乐。
这一切,李寅都看在眼里,其实,家的温馨就在点点滴滴中。
李寅本想再说些什么,转念还是算了。
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不能让自己穿越的事暴露了,慢慢来,所有的事情都会好起来,让妹妹奶奶过上好日子,也不枉自己辛苦穿越一遭。
吃完饭了,银花去洗碗,奶奶则去照料老黄牛,切了一些小的红薯儿,再加些淘米水,还加了点盐在木桶里,提着进了右边廊间的牛房,老黄牛用重重的鼻息欢快地欢迎着奶奶,晚上给牛加餐,这在村里是不多的吧。
银花洗完碗了,又端起簸箕剥起了花生,这些是花生种子。
“花儿,明儿再剥吧,早点睡,我们要过十天才种花生,不急。”奶奶在牛房里叫着。
“诶。”银花答应着,可心里想,不剥花生,我这会儿干什么?
银花虽说是十二岁了,明显发育较晚,头小脸小,鼻子高挺。
身高却窜得狠,快要一米六了,平坦的身板,细长的腿,脖子长,皮肤白晰,和T台上的模特只差猫步了。
李寅最喜欢的是银花的头发,又黑又密又柔顺,显然今天下午刚洗了头,长发瀑布般地披肩散落着。随着扔花生壳的侧身,那瀑布便晃了起来,垂柳随风似的。
奶奶喂完了老黄牛,进来把两筐花生端起来放到了厅面左侧的一张板床上,转身严肃地对李寅兄妹说:“你俩别动我的花生哈,放地上容易受潮。”
银花没吭声,低下头,把脸埋在瀑布里,看不到一点神色。
从小到大,兄妹俩都睡一张床,这是奶奶一直坚持的,这些事她都问过了神。遵照神灵的指示,是梅娘铁的信条。
但是,事情却未依照梅娘的心意发展。
李寅不怕鬼神野兽山海,却天生胆小怕人,尽管银花比李寅小几岁,却把李寅治得唯唯诺诺服服帖帖。
七八岁时,兄妹俩闹别扭,银花在床上划了条线。
就像小学生在课桌上画的楚河汉界一样,不可逾越,否则拳脚相加,这规矩一直坚守至今,划的线没有了,但线已经牢牢地烙在了心中。
对于银花,李寅是绝不敢有半点多余的想法的,睡在一起时还经常在梦中惊醒,生怕一不小心越界了,银花用锋利的指甲掐得痛彻心扉。
所以,李寅偷偷地溜到厅面的板床上睡,用衣服包住头防蚊子,那一个香呀,一觉到天亮。
当然,这一切都没能逃过奶奶的眼睛。
显然,现在奶奶用两筐花生断了李寅逃避的念想。
“寅儿好像英勇起来了,肯定是求神起灵了!趁这劲儿,我得加把火,把饭煮熟了。”梅娘沾沾自喜,得意起来。
“等会我把房门加把锁,看你还能怎样出来。”梅娘决心落实人生大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