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水路
斜阳照在岸边,深潭却处在悬崖的阴影中,一片深不可测的观感。
阳光下,岸边翠绿的草丛,金黄色的堤岸。
微风正吹散着酷热,六月的太阳很毒辣,好在此时近黄昏。
在水中太久了,身体会失温,能量的大量消耗使身体负荷加大。
夕阳照在李寅身上,也照在陈婉儿身上。
陈婉儿柔美身体曲线被镀上一层金边,汗衫正在慢慢地干爽,斑驳的肉色此时也渐渐隐去。
全身是温暖的酥畅感,舒适竟使人昏昏欲睡。
陈婉儿意识逐渐恢复。
她没有起身,扭头看到了躺在不远处的李寅,他正随意地躺在草皮上一动不动,狗尾巴草在他嘴边随风摇曳,双眼正漫不经心地望着天上的云彩,天上的飞鸟。
陈婉儿想起自己遇险的经过,在恢复心跳的刹那,对李寅的所作所为,她有着不确定的模糊印象。显然,是李寅救了自己,这里并没有其他人,可以确认。
她认识李寅,但仅此而已。
可以说,除了家人,村里所有人她都不熟悉,她与李寅并没有交集。
但根据他人口口相传的了解,陈婉儿对李寅的印象并不好。
李寅傻而且沉默,并独行独立,一个孤独的屌丝,仅此而已。
屌丝李寅显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在陈婉儿心中,这不是件体面的事。
但李寅毕竟救了自己的命。
另外,陈婉儿对李寅的人工呼吸及心肺复苏动作是有感知的,最少在临近苏醒的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李寅的动作及力度,但她明白,这些都是救命的举措,因为当时自己身体和意识感知对李寅的每个动作和力度,都是充满期望和接纳的,这是身体对生还的本能诉求。
比如狠掐人中穴和狂扇耳光,对于昏迷或失心疯的病患来说是最有爱心的凶狠。
道德礼教,授受不亲。
但在私密、合理情景下的无心的肌肤接触,多数女人并不会视为危及生命的贞洁事故,是可以选择忽略、无视或遗忘的。
而且重要的是,寡言而孤僻的李寅显然不是散布流言的角色,所以,婉儿稍觉心安。
责备是不合适的,毕竟人家救了自己。
但感谢却说不出口。
陈婉儿费力的支起上身坐了起来,用双手撑着地面,努力使上身不倒下,或许是羞愧,又或是虚弱,头垂得很低。
抬眼瞄了李寅一眼,他仍然在看天。
“是你...救了我吗?”陈婉儿垂下眼睑,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脸却红了。
这是废话,但总得说。
尴尬有时会让僵局延续,说话会打破僵局,同时也会终止尴尬。
李寅瞥了她一眼,又转向了天空。
没有回答并不是指向废话,李寅想要传递的是:“不用谢。”
此刻不回答,自然也不用对方的道谢。
李寅还是没有起身,右手拿起身旁的另一只煮红薯,向陈婉儿轻轻扔了过去。
红薯在陈婉儿身旁一步远处落下,又顺势滚了几圈,刚好停在陈婉儿支着上身重量的手边。
陈婉儿有点诧异地扭头看向李寅,因为她觉得李寅不傻,相反,每一个动作与表现都出乎她的意料而成熟的存在。
李寅又在看天,扔红薯的动作恰到好处地回应了陈婉儿的问话。
李寅的漫不经心的表现完全在她的印象和意料之外,显然不是一个傻子所能做出的,但所有举动却都合理应景。
陈婉儿没有伸手拿红薯,怔怔地看着李寅。
李寅终于收回了目光,侧脸看着陈婉儿,似乎还带一丝笑意。
接触李寅目光的一刹那,陈婉儿竟然触电似的,慌乱的躲开了对视。
这一次,李寅没有转头看天,他将陈婉儿的表情看在眼里,莫名有了一丝好感,似乎,这个被陈家百般宠溺的女孩并不是想象中的白莲花。
李寅嘴微笑着说:“吃吧,慢点,不然你怎么有力气回家?”
李寅注重的是“慢点吃”,因为虚弱的身体必然影响唾液的分泌,红薯有点干,吃快了容易噎着。
可是陈婉儿注重的却是“回家”,她悄悄地跟在六个哥哥的后面,翻崖爬壁地大汗淋漓到达这里,最少花了两个时辰,此时筋疲力尽,如何回去?况且,眼看太阳要下山了,天一黑,如何在山里攀爬?
想着,也确实太饿了,抓起红薯咬了一小口,抿着嘴唇咀嚼着,同时圆圆的眼珠子快速转动,思考回家的问题。
李寅当然不愿意陪陈婉儿走夜路。
倒不是怕碰到什么意外的东西。
自己一个人走山路回家,也得半个时辰,如果带着陈婉儿,两个时辰是不足够的,搞不好,还得背着人家爬山。
李寅忽的站了起来,到石板下摸出了藏在那里的砍刀。
陈婉儿吓了一跳。
见李寅越过陈婉儿,走向潭西边的近岸角落,陈婉儿舒了口气。
岸边角落有一片沼泽地,沼泽地上长了一大片芭蕉。
芭蕉树内有许多中空的小室,里面都是空气,因此芭蕉树会浮于水面。
干的芭蕉树?不存在的,芭蕉树在干燥之前肯定会先烂掉,所以这世上并没有干的芭蕉树。
李寅先到岸上树木里用砍刀取了七八根指头粗细的结实木棍,每根比身高稍长点。
然后哗啦啦挥刀砍下了十几棵小桶粗的芭蕉树,去掉芭蕉叶,只留下两三米长的树干。
把四根木棍插进芭蕉树的树干,将芭蕉树干连接起来做成结实的两板浮排,两张一样的浮排交错纵横方向叠在一起,再用芭蕉叶拧成绳子,配合木楔把两层芭蕉浮排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这样,一条浮船就呈现在眼前了。
两层的芭蕉树做成的排船的船面竟然高出水面近半尺。
陈婉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寅的一番眼花缭乱的操作,脑海里尽是李寅劳作中晃动的肌肉线条和矫健身形,不由得呆了。
李寅又取来了三根又粗又短的木棍,呈品字形钉在排船上,再找了一些干草,铺在上面,然后朝陈婉儿勾了勾指头。
太阳下山了,有了些凉意,陈婉儿贴在身上的汗衫已经干了,她也把红衣穿上了。
看到李寅在向她勾手指,她乖乖地慢慢走了过来。
走到排船边的岸上,她不动了,怕水。
“快点上来,如果你不想在这里过夜。”李寅鼓了鼓腮帮子对陈婉儿说,同时,他用双手固定排船,不使其晃动,方便陈婉儿登船。
陈婉儿瑟缩着爬了上去,不知所措间,听到李寅叫了一声:“趴下去!”
幸好铺了干草,不然趴在芭蕉树上凹凸不平的,对身体的曲线会造成莫大的影响,而且,芭蕉树的汁液会沾在皮肤上、衣服上,又粘又黑,很难洗掉。
陈婉儿茫然的趴下,不明白接下来怎么做,无助地抬头看着李寅。
李寅弯下腰,抓起陈婉儿的左手,放在品字形木棍左边的一根上:“抓紧。”又把陈婉儿的右手放在右边的木棍上:“抓紧。”再把陈婉儿的双腿分开,放在另一根木棍的两边:“夹紧!”
陈婉儿机械地听从着李寅的使唤。
李寅体贴地把一捆干的苔藓放在陈婉儿的下巴下面,这样,陈婉儿可以舒服地把头垫着。
李寅歪头端详了一会,又扯了更大的一团细的干草塞在陈婉儿的双腿之间,把木棍包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此刻,陈婉儿终于完全明白李寅的所作所为的意图:要从水路回村。
陈婉儿还是很怕晕,她想提出仰着躺,让李寅把自己绑在干草上,再双手抓紧左右两根木棍,闭上眼睛就什么也不怕了。
不过她又想了想,这样的姿势可能会很暧昧,还是算了。
李寅藏好砍刀,朝陈婉儿比了个手势:“我们回村吧!”
陈婉儿使劲地闭上眼睛,然后满脸笑意地张开,用力的点了点头:“嗯!我们回村。”
此刻,陈婉儿心中竟然有了莫名的幸福感。
李寅下蹲,身子没入了水中,早在排船的一端水下留了木把,李寅抓住木把,拉着排船,向深潭的出水口走去。
排船匀速向前。
就这样,一个排船漂着,一人在上面趴着,一人在水下游着,进入了汹涌湍急的环山河。
环山河的水很急,险滩多,因此,并不适宜行船,但此时例外,因为水中有李寅。
李寅是空前绝后的潜泳能手。
陈婉儿下巴垫着苔藓,李寅就在前面一尺处,奋力控制着排船的稳定。
李寅急促呼吸的气息不时地喷在陈婉儿的脸上,同时袭来的还有男孩特有的气息,还有飞溅的水滴。
遇到险滩时,李寅便潜入水中,用另一种体位控制排船。
每当这时候,陈婉儿就会感觉到迫切的失重和失落感,双手痉挛似的紧抓木棍,慌乱地四处张望寻找李寅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惊叫声声,直到李寅重新出现在前面的一尺处,陈婉儿才长出一口气。
坎坷跌宕,险象环生,这只是陈婉儿的体验,在李寅眼中,一切尽在掌握。
一刻钟左右,陈婉儿却感觉只是一瞬间,排船到了李家村边的缓流区。
把陈婉儿扶上了岸,陈家就在前面依稀可见处。
李寅示意陈婉儿先走。
陈婉儿回头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只好又转身,向家快步而去。
李寅静立在水中,看着陈婉儿身影淹没在渐浓的暮色中,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松手放开了排船。
排船在湍急的环山河中快速地向下漂荡,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的远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