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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九鼎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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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县丞

卯时初刻,晨雾未散。李伯衡一袭靛青官袍立在仓廪石阶前,袍角沾着草叶清露。

他身形清瘦,鬓角已见花白,眉间两道竖纹深如刀刻,倒衬得目光愈发清亮。

“昭临啊,你摸摸这仓砖。”李伯衡屈指叩响青砖,回音沉闷。

“上月西仓霉了三十二石粳米,因此我专门找人制了此砖,用糯米灰浆砌,可两百年不蛀不潮,粮仓建成这样,才能保国安民啊。”

徐昭临躬身递上验粮铁钎:“大人仁德,心系民生。有您上月调拨的防潮灰浆,工房已经将粮仓都加厚了,今年仓中的粮食损耗必然减少许多。”

李伯衡听到之后,微微点头,然后又突然驻足道:“这位是?“

金鸣缩在队伍末尾,他的身材有些单薄,精美的绸缎穿在他的身上看起来不是很搭。

听到县丞的话,他手中的账本险些掉落。面对突然的询问,他有些不知所措,因为面前的情景跟他预想的根本不一样。

不过他还是立刻压住情绪,组织好语言回应李伯衡。

“草民金鸣,做些粮油生意......“金鸣膝盖刚要弯,却被徐昭临铁钳般扣住肩头。他紧张异常,头上隐隐冒出虚汗,

徐昭临立刻接上话对李伯衡道:“大人,此人通晓江南储粮之法,虽说是商贾出身,却忧国忧民。

一直希望为您建言献策。不知您在巡仓之后,是否愿意听一下他的拙见。”

说完,徐昭临抬头看向县丞,对其使了一个眼色。

“哦?既是昭临带来,定有过人之处,那便等我巡完仓后,与我促膝长谈吧。”

不多时,签押房。房中只有他们三人。李伯衡解了官帽,露出坚毅瘦削的面庞。

金鸣进门时不小心踩到了他自己的绸服袍角,李伯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金鸣站在桌前,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等签押之物,徐昭临与李伯衡坐在了椅子上,李伯衡举起茶壶,亲手给徐昭临斟了一盏茶。闲聊道:

“听说你前些日子平了张,赵两家的械斗?干得不错。”

“分内之事,大人何足挂齿。”

“虽是分内之事,但你干得很不错,上月发现了河工银的亏空,让我揪出不少蛀虫。

你的能力很强,而且之前治水有功,加上你祖上的背景,之前答应的主簿之职,最迟明年开春就能下来,继续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徐昭临盯着熏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道:“全仰仗大人栽培。属下会牢记大人的叮嘱,竭心尽力帮大人做事。”

李伯衡摆手一笑,不再多言,而是看向了金鸣,手中摩挲着一串佛珠,笑着道:“说说吧,有什么话想对本官说。”

金鸣先是向李伯衡施了一礼,然后虽有些紧张,但还是自信的开口道:“大人可知官仓之中陈米当如何处置?”

“当然,为防止官仓中参有霉米坏米,所有陈米满三年一烧。”

“大人可知这陈米有何妙用?”

“哦?说来听听。”

金鸣暗笑,心想快成了,他不信县丞听了不心动。

“其一,陈米可用于酿酒制醋。江南的酿酒行最喜陈米!”

金鸣向前一步,掀开账册夹层,露出《食货考》的残页:“您看,前朝泰昌年间,苏州官仓陈米作价卖给杜康坊,岁入白银八千两!”

“其二,此时,朔风关陈米粮价已与江南精米等同,若将陈米折价三成售予边商,所得银钱可购新粮平仓。

其三,即便有变质的霉米,也可用做饲料喂养鸡鸭牲畜。

在江对岸的骡马市中,二十斤霉米能换一匹战马的精料!这料不管是留于县衙养马,亦或是卖与边商都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其四,陈米按例需用桐油焚烧殆尽,而桐油可用来给木材防腐。

因此每年划拨的桐油若是省下,不管是卖与船厂还是制作漆器都稳赚的生意,实在不行用桐油制作火把也不愁销路。

其五,漕安县年年烧米耗柴不下百两,若能省下这每年的开支,还将仓中的陈米换成良米,对大人来说也是一笔功劳。

而且每年卖米所得也不是一个小的数字。草民愚见,与其焚米劳民伤财,不如……”

李伯衡听闻之后,面色不断冰冷,拨动佛珠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说道:“你的意思,是让本官倒卖官粮?主意打到朝廷的赈灾粮上了,真是好大胆子!你有几个脑袋?”

金鸣听到李伯衡此话,立刻单膝跪地,双手举起账本,快速说道:

“草民愿献利七成,听凭李大人调用,城北三十顷荒坡,正缺个德政碑......……”

“放肆!”李砚青的茶盏盖突然“当啷”一响,砸到了地上。

“商贾之道,也配论官仓大事,你当本官是市井贩夫吗,跟我讨价还价”

徐昭临离坐来到金鸣身边,躬身而下,抱拳行礼道:“大人息怒,此法虽有些激进,或确实可解陈米之忧。”

“一派胡言,你当朝廷不存在吗,当天底下官员都眼瞎看不见吗?去年青州的一个知府,倒卖官粮被查出,被割了三十六刀才死,你是想让我去陪他吗?”

金鸣头更加低下,但不愿放弃,急切说道:

“按《漕运稽查则例》,赈灾船抽检不过十之一二。”

金鸣掏出自己伪造的盐商通关文牒,举过头顶,使李伯衡可以看到。

“若贴上扬州盐运司的封条,沿途谁敢揭查?”

李伯衡的目光被通关文牒所吸引,只见那通关文牒与朝廷的所制别无二样,让人看不出一点异常。

眼见李伯衡被说动,金鸣将账本放到桌上,趁热打铁充满焦急的说道:“请大人放心,草民愿以命担保。”

金鸣扯开那与他不搭的绸衫的衣襟,露出道道可怖的伤疤,道“三年前草民运粮过黑风峡,水匪的刀都没让小的松口!”

金鸣袖口发抖,手心出汗,还欲再言,“......”话没说完,却看到李伯衡突然抓起桌上的砚台。

“闭嘴!”砚台直直的向金鸣飞去,但却没有砸到,重重的掉到了地上。

“朝廷官粮,岂容尔等贱卖!”李伯衡恼怒的说道。

眼看事情不对,徐昭临一脚踹在金鸣腿弯处,道:“混账东西,滚出去候着!”

金鸣紧咬牙关,看向县丞,发现李伯衡仍旧是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金鸣虽心有不甘,却还是无可奈何,再次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他惴惴不安的在门口等待,却听到县丞不断的拍案怒斥。

“徐昭临,你举荐的好人!好大的胆子!”

“卑职糊涂,这就带他......”

“他是个什么东西……”

“大人,都是卑职的错……”

………………………………

金鸣站在门外,他感觉一分一秒都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会,可能是很久。

他只记得最后,徐昭临不断的道歉和为他开脱,在县丞消气之后,走了出来。

县丞李伯衡对着门外,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徐昭临叹了一口气,看向金鸣,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带着他告退了。

他记不清太多别的了,只记得那天的秋风异常萧瑟,那天的他失魂落魄。回去的路上像一具行尸走肉。

……………………

签押房中只剩李伯衡一人,静坐靠椅之上,廊下的穿堂风掀起账册,露出其中详细的方案还有利润的预计。

李伯衡的佛珠不知去了哪里,而他的手中却多了先前被放在桌上的账册。

他的指尖不断摩挲着被描红的数字,那是金鸣计算的一年的收益。他自言自语道:

“七成,七成,七成…………”

声音一声比一声低沉,仿佛坠入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