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铜臭,家宴
七岁那年的春荒像把生锈的镰刀,割碎了金鸣对人间温情的最后念想。
大地一片苍茫,赤地千里,青石镇只靠种地为生的百姓面对天灾,大多数都是颗粒无收。
他缩在灶台后头,听着爹娘压低声音争吵:“媒人说杜家能给十斗黍米.……..杏儿过了年就十四.……..”
“不行,你疯了吗,那是做妾,还是那杜家的妾,她是你亲闺女啊!”
“我能不知道不知道杏儿是我亲闺女吗?!可是再没有粮,全家都要饿死!”
金鸣当时记事不多,还无法理解,他只知道——
从小一直都很疼爱金鸣的姐姐,从那天早上离去后,便没有再回过家。
晚上回来的,只有盖着鸳鸯帕的满满的米缸,那帕角似乎还沾着姐姐昨夜替他补衣时落的泪……
十五岁那年腊月,里长带着盖红印的徭役簿蛮横的踹开柴门。
“今年轮到丁字号户!”
爹抖着手摸出全家最后半贯铜钱,却被里长嗤笑着扫落在地。后来金鸣才知道,本该服役的李家给了十贯钱……
当爹冻死在修黄河的冰窟窿消息传来的那天,金鸣正蹲在打工的当铺柜台下。
他盯着掌柜拔算盘珠的手,久久说不出话,突然,
他悟了:这世间的善恶都是虚账,只有进项出项,铜钱入袋,才是实打实的数。有钱便可以实现一切。
世间的一切,不过是一笔一笔的交易。
从那天起,他开始锱铢必较,认为世间的一切,无非是金钱,利益的交易罢了。
他开始为了赚钱而无所不用其极。他挨过骂,挨过打,干过最脏最累的活,吃过非人的苦,这一切都是为了——钱。
不过他很快发现只靠这样挣钱,一辈子也不可能赚到真正的大钱,于是便有了与徐昭临的相交。
无论是请客还是帮忙,他都将其视作一笔生意,至于什么人情世故,兄弟情义,不过是一种不用花钱的特殊交易。
无论是哪一种交易,无论是金钱,时间,劳力还是脑力,他都在心里默默标注了价格,若是超过预期而看不到回报便会果断放弃。
不得不说他的眼光很好,这是一笔“赚钱”的生意。
其中虽然混杂了他不能理解的东西,不过他的目的达到了,这桩生意他准备已久,已是十拿九稳。翻身的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
徐昭临道别了金鸣之后,便回到了自家门口前,看着门口停着的马车,他便知道自己的姐姐和姐夫来了,同时心想,“自己何时也能配个马车出行。”
徐昭临家目前只有两匹能拉车的牲口,一匹老马,一匹骡子。只有出入重要场合时,才会给老马系上辔头,还不能拉太久。
闻着院中熟悉的香味,徐昭临快步上前,向院子里走去。
大哥徐昭武正在向院中搬着桌椅,徐昭武的妻子正烹调着美味,门口的香味便是从此飘出。
姨娘康氏正煮着茶,温着酒,庶妹徐墨漪给大家打下手,一会拿拿椅子,一会端端菜一会递递酒。
父母正在屋里和姐姐,姐夫聊天,屋中放着几盒礼物。
徐家共有五个兄弟姐妹。
大哥是徐昭武,庶出,现在在家打理家中没有租出去的土地,一年到头大部分的收益都会上交给徐父。
二姐是徐砚璃,嫡出,早些年嫁给了韩胜。目前为韩胜生了一个闺女,在韩家伺候公婆,不常回家。
三哥徐昭文,嫡出,被父母给予厚望,从小便被安排刻苦读书,希望能靠读书光宗耀祖,可惜自从考上秀才之后,几次都未能中举。
四哥便是徐昭临。徐父老来得子,出生之时正逢日出,故名昭临。
五妹是徐墨漪,康姨娘所生,年方十四,天性纯良,按徐昭临说,便是有些笨,死脑筋,家里正在给她寻亲事。
在大哥之前徐母林氏还生过一子,可惜没有活过一岁便早早夭折。
大嫂看到徐昭临回来,一边做菜一边说:“临儿回来了啊,去叫叫你昭文哥,该开饭了。”
徐昭临便来到了书房,看到了正在看书的徐昭文,他书桌上放了两本书,上面是《论语》,下面压着的不知是何书。
徐昭临说道:“二哥,还读书呢?该吃饭了。”
徐昭文迅速把书一合,好像无事发生一般,说道:“知道了,臭小子。”
徐昭临下了楼,肚子饿的咕咕叫,眼看饭做的差不多了,父母和姐姐姐夫也都从屋里出来了,他便直接往饭桌旁一坐,等着开饭。
四人走了出来,徐父面带笑意,看来是对闺女和姑爷上门吃饭很是欣喜。
徐母也颇为高兴。自己的亲生女儿回来看自己,女婿还带了人参,苏绣什么的,很多礼物,让她很满意。
“老头子虽然干别的眼光不行,但这个女婿挑的确实没得说。
当年那韩胜不过是漕帮里一个小头目,那时他还反对让砚璃下嫁过去,觉得委屈了女儿,没想到这才几年,就当上堂主了。”
康氏将最后一道菜摆正,青瓷盘沿的豁口朝里。徐父走到桌前招呼道:
“来来来,韩胜坐这儿,漕帮事多,你难得回趟家,咱爷俩整两杯。”
徐昭武也憨厚的说:“来,妹夫坐,别客气。”
二人的意思是让韩胜坐主位。
韩胜摆手拒绝:“不了不了爸,我就坐这就行,这块近。”
韩胜一屁股坐到了徐昭临旁边,韩胜的玄色绸衫跟家里的老木椅不是很搭,不过他并没有在意。
韩胜把椅子往徐昭临身边拖了拖道:“小弟如今在衙门当差,该沾沾官气。“
“哪有哪有,姐夫说笑了,不过一个小吏罢了。”
庶母康氏捧着烫酒壶进来,手指被铜把烫得有些发红,大哥徐昭武连忙接过去:“娘你去坐吧,我来温酒。“
不多时,酒温好了,被端了上来,酒菜备齐,在徐父提杯之后,这顿家宴便开始了。
徐父笑呵呵拉着韩胜落座:“贤婿尝尝这卤菜,这可是你娘的绝活!”
嫡姐徐砚璃捏着帕子笑:“爹偏心!前儿我想讨一坛卤菜,娘还说留着待客呢!”
徐昭武酝酿了一番,给韩胜空的酒杯中倒满了酒:“妹夫,尝尝这糯米酒,是哥自己用新收的糯米酿的,非常香甜。”
韩胜正夹着菜,虽听到徐昭武叫他但并没有停筷,而是吃完菜后,才拿起酒杯敬向徐昭武,一饮而尽道:“大哥实诚人,种的米也厚道,别有一番风味。”
酒桌上,韩胜频频举杯,家里的男丁也都一起碰杯,不过他在酒桌上只主动向徐父和徐昭临主动碰杯,大哥昭武,二哥昭文,若主动来碰杯,便碰,碰不到也无所谓。
酒过三巡,韩胜似乎喝点很上头,脸变的通红。他用手搂着徐昭临哈哈一笑道:
“听说小弟要升九品?”韩胜指尖摩挲杯沿,“我在江宁府倒认得几个考功司的,能说得上些话…………”
徐昭临打断道:“姐夫尝尝姨娘腌的芥菜头,能解腻,还有这炸小鱼,是谁做的,真不错。”
他心想,姐夫这人啥都好,对自己挺不错的,就是喝多了喜欢吹点牛。
“是今天下午张家人送过来的,说是给哥赔礼道歉。”徐墨漪也吃了一口炸小鱼说道。
说完徐墨漪眨了眨眼,又道:“姐夫,漕帮的大船真有三层楼高么?”
话题成功被岔开。又是几杯美酒下肚,不一会,家宴高谈阔论之声便缓缓消散在清爽的秋风之中。
夜色笼罩,徐父,徐母林氏,徐昭武和徐昭临四人在门口送别姐姐和姐夫。
徐父徐母说着上岁数人都经常会说的关心的话,徐昭武在旁附和,徐昭临挥手道别。
韩胜不断笑着说道,爸妈,不用担心,你们都快回去吧。
韩胜临行前又单独拍拍徐昭临的肩:“过几日漕帮要在燕子矶卸批红货,小弟得空来吃酒。”
说完便坐着马车带着二姐徐砚璃离开了。
撤席后,徐昭武媳妇蹲在井边刷碗,木盆撞得哐当响,她不禁发牢骚道:
“种三十亩水田都不够,还得供着三弟买书,不时帮四弟打点!那么一大家子现在都靠着昭武伺候地过活,前日扯块粗布都要记账……唉!”
不过这些话并没有被谁听到,徐昭临也在宴后很快便沉沉睡去,很快便到了次日清晨。
徐昭临带着满怀期待,迫不及待的金鸣来到了漕安县的官仓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