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二庆
左凇听到“欢愉”二字，心莫名地颤了下，手上端着的茶差点覆了，定了定：“您的腿是玄宗陛下断的？”
安国没点头也没摇头，笑笑道：“张升平婚前曾与李承豫一战，李承豫败了，大婚当日，若非张升平的心长在右头，她就要穿心而死了。玄宗陛下又怎么容得下，我这个最大的功臣？”
“容不下。”老姜家祖传的偏执狠辣。
安国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咯咯地仰首笑起来：“是想说我姜家的男人阴鸷偏执，爱起人来不要命，还要拉人家娘子一起死吧？小丫头想说就直说，听你爷爷那老迂腐的鬼话做什么？”
“我爷爷不迂腐。”
安国循循善诱：“你不喜欢夷王？”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左凇想了一下才说，“他用强。”
她好像听到了令她满意的答案：“小丫头，如果你爷爷活到了现在，左氏就不会倒，但你别想着能顺顺利利嫁给何元吉。”
左凇皱了皱眉，又听到她说，“因为，你只会像阿婉一样嫁进皇族。无论你有多么喜欢何元吉，只要夷王长成像现在一样强大的势力，只要他一句爱你，你就算是哭死在婚车上，也会被埋进皇陵。在他们眼里，家族的利益永远比一个女子的喜乐重要。”
“我不信，”左凇语气冷硬，“我爷爷看不上武宗，却很喜欢台台，所以再怎么样，我爷爷也不会让我嫁进皇家。”
那只缠着青丝的箭头被安国把玩着，她嘴角噙着可怖笑意，“你不信可以做个梦，看看梦里头是不是我说的这样。按你们小丫头间流传的话本说，你看看梦里的你，有没有可能重生在某个时刻，然后筹谋报上世的仇。你的也会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遇上了负心人，你可能回忆起的都是上一世的强取豪夺。”
话本……左凇的确看过这一类的话本，个别的还挺好看的，“我不会让自己陷进那样的坑，我的赵何也舍不得。”
安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一串的讥笑，嘴里暗暗咒骂的就是当年的玄宗，和如今的夷王，她咒骂他们偏执阴鸷，还说老天有眼他们这辈子，也得不到想要的爱情。
她忽然豁达大笑，“斗得过吗？我可以帮你。”
左凇淡淡喊了一句“姑祖夫”，然后就逃走了，她没有看见安国的神情有多激动、痛苦，却猜得到。
安国看着她走了，拿起了那只箭头，朝不远处的美人图看了一眼，眼神淡淡地，面色淡淡地，笑容也淡淡地。
当波澜壮阔平，船行过暗礁，一切腥血从身上蹚过，万物都淡然了，爱却溶进了骨血里。
安国把箭头朝向了自己的喉头，“我说过的，即使我死了，我的骨灰也会代我继续爱你。”
左凇不是白白走的，她是看到了赵何放的信号，果然出了别院，转角就遇见了赵何，她跑进了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他扶着她的腰，揉了揉她的头发，“都知道了？”
“没有，你跟我说说吧。”
赵何在她额头上亲了两下，抱着她坐到了树下：“常祯和安晏是在文纪二年，于一场春日宴相识的，那时候常祯十二岁，安晏十三岁。那回常祯踩到裙子摔倒了，崴了脚，可她任性没让人跟着，附近也没有别人，常祯就在原地哭了起来……”
常祯，常祯县主，是左聆还是闺阁女儿时的封号。安晏，是安国也就是姜却嫁人之前的封号。
安晏刚好在林子里练剑，就听到了哭声，过去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左氏那个顶爱哭的小娘子，但安晏是一个很怜香惜玉的人，把常祯哄的明明白白又把她背了回去。
姜却大概也没想到，今日一个你上我下就决定了，她这一生的命运。
后来常祯又和安晏在益王府相遇，常祯硬撒娇让安晏背她去她卧房歇息，当年所有人都要让着常祯，安晏也不例外。安晏以为她会自己好好休息，结果常祯却要她陪她，她再一次向她退步。
常祯拉着她是什么都干，临走了还让安晏多看两本话本，哗啦哗啦几百万字那种。可当常祯再次到来的时候，安晏还真看完了，两人一起吐槽了一下午，这样常祯干脆就在益王府吃饭了，所有人都得让着她，所以很顺利。
常祯吃饭不老实，胃口挑到王府都不能满足她，对着当时还是益王世子的姜卾，发了好几次脾气，终于安晏看不下去不给她夹菜，她老实了，还讨好的给在座的几个夹了菜，面对安晏的时候最是小心翼翼。
或许玄宗陛下就是为了那一筷子菜，生出了非分之想，但当时安晏并没有动情，她更多是觉得这个左氏的小娘子事儿，沐浴怕要她陪着，怕黑要跟她一起睡，打雷怕还往她怀里缩，一缩就不出来那种。
安晏动情是在常祯第不知道几次，住在益王府的一天黄昏。那天她从校场回来，刚进自己院子就闻到了一股饭菜香，她轻手轻脚往小厨房去，就看见常祯仔仔细细边听婆子讲，边做饭，还没发半点闹骚的背影，安晏当时是甜上心头，她还在怀疑自己不对劲，居然对女子动了感情。
可当常祯一个不小心切到手的时候，她一个箭步就上去了，她急得忙手忙脚给常祯包扎，她可能是脑抽了，居然在最后在她的指尖落下一个吻，常祯也没管旁边有没有人，对视着她就说：“还说不喜欢我，不过没关系。姜却，我爱你。”
在那之后两人就在一起了，那年是裴方四年，左聆十七岁，姜却十八岁。
她们俩香艳了一阵子，之后朝廷出事了，昭仁以为常祯是喜欢益王世子的，便扶植了益王做皇帝，并还权于益王。益王世子也成了太子，安晏做了公主。
四方不稳，安晏外出平乱。
事还没搞定，皇帝就退位了，太子做了皇帝，当年左聃还是左少君，他为了让好兄弟坐稳皇位，便想要嫁一个妹妹给他，他们一直觉得常祯喜欢的是玄宗，便让她嫁过去了。
常祯也是想着她嫁给玄宗，就可以一辈子名正言顺的，和安晏在一起就答应了。刚开始他们互不侵犯，相敬如宾，长达三年玄宗连常祯的手，都没牵过。
常祯是一个高傲的小公主，玄宗愿意花时间去哄她。
可偏偏……那回，玄宗派遣安晏去处理北部外敌的侵犯，常祯听过一些北方的事，真的害怕极了，出征前夜她到她宫里哭，安晏独独对她心软。可当她们在接吻时玄宗来了（或许是兄妹俩关系很好，玄宗可以随意进出她的宫殿）。
然后就看到了这么令人头皮发麻的事，玄宗恼怒之下抬手就扇了常祯一巴掌，把她带回了长信宫，而困住了安晏。那一夜是常祯痛苦生活的开始，当玄宗怒火发泄完，常祯身上已然是青一块紫一块。
被搂在怀里的常祯一直在哭，当她不哭的时候，玄宗只以为她是消停了安分了，没发现她是身子虚的晕死过去了。半晌，玄宗低头去吻她的时候才发现。
玄宗叫了太医，又请来了青年左聃，常祯以为自己有救了，可在哥哥走后，玄宗在她额心落下重重一吻，说：“贤后，我们以后就要好好在一起了。”
那一刻常祯崩溃了，她寻死，玄宗却以安晏逼迫于她，逼她活下去。
第二日她见到青年左聃时，她没有问昨夜的事，只是求青年左聃让她上舞台，她想为她送行，只要答应，她就不会再计较昨夜的事。当日上午，常祯带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为安晏跳了一曲《送军行》，看到安晏意气风发离开的时候，她心里很暖很暖。
可晋中哪有她这样美的舞姬，玄宗认出了她，带她回了长信宫……
第四年常祯终于怀上了龙嗣，她还在想怎么把孩子做掉的时候，玄宗却乐得像个傻子。那段日子玄宗一直歇在长信宫陪常祯，分明胎儿连型都没成，他却欣喜的捂着她的小腹傻笑。
常祯觉得恶心却只能隐忍，这不是十几年前，没有公主姑姑保护她，让所有人都让着她，宠着她。
在四个月的时候她终于找到机会，在御花园的台阶下滚下去，成功的小产了，玄宗一气之下把在场宫人都杖毙，还把在场的昭仪韦氏打进了冷宫。但他知道是常祯在背后搞鬼，他也没说她半句不好。
但常祯面对的就是一堆的补药，她一个都不想碰，却凭借它们怀了第二胎，然后常祯以此请玄宗赦免了韦氏的罪，放她出了冷宫，让她也怀上了孩子。
常祯是准备狸猫换太子，把两个孩子互换一下，日后她弄死自己亲子会方便很多，那时候的她已经有些疯魔了。可她的计谋失败了，她的长子一出生就做了太子，而韦氏刚生产完就被玄宗一碗毒药送上了西天，常祯知道这是玄宗在杀鸡儆猴。
又过了几年，好不容易等到安晏回京了，她居然断了腿，常祯知道是玄宗干的，她拿着刀子就去找了玄宗，当时玄宗抱着他们的孩子，以极其温柔的语气说：“我能废她一双腿，就能要了她的命。”
常祯呆呆的站在原地笑了笑，刀子也松落了，然后就出去荡秋千了。她无数次想在飞到最高点的时候松开手，这样她就可以越过这一道道红宫墙，和她重逢了。
但是她知道，那样，安晏也得死。
安晏出嫁了，生子了，她没再与她有联络，但她敢肯定她还爱她。
直到荒天十四年，常祯已经三十六岁了，安晏三十七岁。这一年常祯生了一场重病，她希望自己死在这场病里，可是她听到了安晏的哭声，安晏没哭过的，她想醒过来看看这位巾帼大英雄，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她醒了，玄宗却让人把安晏送走，常祯面色还是苍白苍白的，就吓的从床上摔了下来，跪在玄宗面前，口齿不清地抓着他的衣角求他留下她，可玄宗没有。
他在她面前强吻了她。
如果换成以前常祯一定会疯了一样的打他，可当安晏被人强制带走离开她的视线时，她身子就软下去了，直接倒在地上，嘟囔了句：“出不去了……”就再也不吵了，再也不闹了。
第二个月玄宗把安晏送到了南国，自此常祯就算是真的没了生气了，一张床她躺了二十八年。她好不容易熬死了玄宗，可玄宗却以二十多年前，常祯故意把孩子放进滚烫的汤里沐浴，想烫死他们的孩子为借口，说她得了失心疯，对她下了禁制，她这辈子都只能为宫墙所困。
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常祯死后还是留下了一个静好善良的名声。
安晏回来，对子女也是不管不顾，就一个人住在皇家别院，一住就是二十七年。因为常祯之前说过等到她九十二岁的时候要送给她一个东西，今日是常祯的生辰，八十年前的二月十九是她们初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