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一庆
有左凇这么一个人在,雪氏根本无法分神去想别的,当然没发现院子外面一直站着两个人,她走后,两人才从黑暗处走出来。
白领袍的男人边看边算计着后事,嘴角噙的是阴森诡异的笑,旁边的蓝衣高人看着他,皱了皱眉:“你就这么看完,也不去见见她?”
“不。”赵何看着左凇一步一步往里走。
雪氏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即使有人把今天的事告诉晚夜归来的姜浯,姜浯也没法跟她生气。
此时,夜幕降临,姜浯半跪在地上为雪氏洗脚,他刚想说些什么,雪氏就问他:“我儿,看月亮的感觉怎么样?”
“娘娘?”姜浯听出了不对,他从别人口里知道今日他不在,雪氏说是希望左凇早日为姜浯生下贵子,可左凇却跪了许久,他觉得左凇没抱怨就算好的了,娘娘怎么先愁上了。
雪氏笑了下:“打消念头吧,就凭她那份内敛玄机,就没有人配得上她……除非赵祝台就是何元吉。”
“赵祝台怎么可能是何祝台?”姜浯的语气还是挺温和,跟闲聊似的。
“一个身怀绝技到让铁打的济丹草原,分崩离析的十六岁意气风发少年郎,主动找到你,甘愿做一个隐在幕后的江湖谋士,却不愿立于任何人之下,傲骨铮铮的行雷霆手腕。能养出这样气度的绝对不是平常人家。
“但他当时就已经因为济丹的大内乱出名,没必要不远万里去夷洲,可他去了,最有可能的就是念着感情。这样一算,除了何元吉,他还能是谁?”
赵何,九节青竹,云墨出尘,世俗为之退步,的确不可能是平民百姓。姜浯回想往日与赵何相处,他平常没有半点破绽,只有看左凇的眼神不大对。
“别傻着去查赵祝台,我只是叫你打消对她的心思,赵祝台,何元吉到底是不是一个人都不重要,你该对付的是姜沉,那是你的皇位。”
为人按脚的手忽然停下,姜浯抬头愣愣地看着大病初愈的娘娘,“娘娘,你不是很喜欢她的吗?”
哼,雪氏冷笑,左凇那么一个人要是嫁进来,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她要是疯癫而死,姜浯会继续活着吗?
不一定。
“她今日在我跟前跪了半柱香,一字一句没有半点对婆母的敬爱,你说,我该不该让她进门?她不在乎你,而你在乎她,她是那么精明,你斗不过她。”
他从来不觉得夫妻间要相斗,而且只是一个左凇,在大的权谋算计也敌不过绝对的武力压制,姜浯从来不讲究所谓文人不上公堂,心师不动武力,“娘娘,永远是我在上她在下的,她翻不起来。”
“翻不起来?我儿,知道温絮皇后怎么崩的吗?”
温絮皇后是武宗的大哥哥明宗的皇后,明宗是玄宗和慈济敦成太皇太后唯一的孩子,但左凇还没出生他就崩了,因为温絮皇后的崩世而殉情。
也怪老姜家祖传的偏执,温絮本来是和明宗相爱的,后来产生了一些桃色误会,在温絮解释之前,明宗就杀了一起被误会的那个贵族。明宗处理完回来没多说什么,就说:“杀累了,你陪我睡吧。”
温絮一听那话就知道,明宗还是信了那些流言,最终温絮也没能和他解释,两个人的第一层隔阂就是这么来的。
有了第一层,就会有第二层、第三层,有一次明宗软禁了温絮,她觉得她像发泄用的玩物,年轻气盛想不开悬梁了。
明宗看见她的尸体,人崩溃,自刎。
曾经明宗也觉得温絮是一个小女儿,她离不开自己,这辈子都心甘情愿被他压着,不料她和他做六年夫妻就自杀。
膳房送来补药,姜浯示意他们放下,自己擦干净手给雪氏端过去,“娘娘,我不是大伯父,她也不是温絮皇后,就算为什么家族利益,她也会乖乖就范,她永远先是左氏女,再名凇,字重轮。”
在佑康殿呆半个时辰,姜浯去回春厢。
这时左凇睡了,但睡不安,他只是靠近她的床,她就醒了。姜浯伸手温柔将左凇搂了起来,她清瘦身子软,他不忍心伤害,“腿伤让我看看。”
她不做声,他有些心烦意乱,“小凇,只要我愿意,今晚就不止是看看你的腿伤,我可以直接要了你。”
她依旧不做声,他更恼,强行掀开她的睡袍,看到了她淤青的膝盖,满是淡淡刀疤的腿。
前者是他的娘娘今日干的好事,后者是他家族对她的残酷,她风轻云淡将裙子翻回去,侧身躺下,低声嘟囔:“赵何,我还是要为他打算的,对不起啊。”
翌日,左凇一改常态,吃饭喝药,稍稍收拾打扮出了王府,去见韦峨。
韦峨恭恭敬敬的,脸上却憔悴得紧。
“韦公子,节哀,词瑜是被李承豫抓住威胁张升平,他自以为张升平不敢得罪晋中,却不料词瑜性情刚烈,自刎而死。如今张升平承认了我晋中的最高地位,他也算是为国家为大义而死。”
韦峨是韦氏继承人,不能低头,不能示弱,但他越是逞强,左凇越是感慨。一个张升平,害的人又岂止是一个两个,她拿出了张升平交给她的兵符,“词瑜死前说不是他们没护好她,不是郎君没护好她,是她命薄,她希望郎君不要为此觉得愧疚。”
那兵符缺了角,就像韦峨的心,韦峨颤颤巍巍接过了兵符,他怕是这辈子都放不下胡词瑜了,那她帮帮忙。
之后,左凇去了皇家别院,那是安国将军的府宅。
姑奶奶和安国太长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左凇也不明白,只是幼时姑奶奶常说“安国长公主是大家的长公主,安国将军是我一个人的英雄。”“我可以任性啊,姜家有那么多皇子,左氏有那么多后嗣,我怎么不可以任性啊?”“百合花多美啊,牡丹哪就比她重要了?”
她的姑奶奶是玄宗唯一的皇后,又生在了昭仁专政那二十几年,昭仁把她当亲女儿,全天下都得宠着让着这个,眼睛像葡萄一样漂亮水灵的小娘子,但她还是挺爱哭的。
原本安国是不见客的,一听来者是左凇就现身。左凇拿出一只机关锁,按左聆临终前所说的交给了安国,安国打开了机关锁,里头是一支箭头,还缠着两缕青丝。
安国英气杀四方的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还问:“这是她走前给你的?”
“是,姑奶奶还说不要沾惹皇子皇孙,不要喜欢姜浯,就算是…”左凇顿了顿,呼了口气说,“就算是接旨后自裁,也不要嫁进去。”
她看着安国的眼睛又问:“我听爷爷说,姑奶奶和玄宗陛下伉俪情深,这背后……”
“你爷爷那个老匹夫,心狠着呢。”半晌,安国才说,“小丫头,想知道我们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洗耳恭听。”
“你不像是她的内侄孙女,她脾气很坏。”安国苦笑,“当年我在南边平乱,可谓威杀四方,但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她那么美好。等我回了燕京,她已是皇后。
“她说她嫁进来,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和我在一起,她和玄宗陛下干干净净,我很开心,她也很开心。那天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样。她脾气特别坏,在我身上却在假哭撒娇,好像是我欺负她了一样。”不知不觉安国已经不再避讳。
“一年之后,玄宗陛下让我去北边平乱,她又跑到我殿里哭,说舍不得我,怕我在北边出事。我说她无耻的很,惯会撒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但突然玄宗陛下来了,他大怒,抬手打了她,我想那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挨打。玄宗陛下点了我的穴位,我动弹不得,他却抱着她走了,我不知道她那一夜经受了什么。
“翌日出征时,我看见她在众舞娘中翩翩起舞,她永远是人群里最美的那一个,我便安心去了北疆。直到皇后生子的讯息传来,我才知道我被骗了,但我不能离开北疆。
“十年之后,大战告捷,我回燕京的路上被人暗算,断了腿,她没来见我,我很心寒但还是很喜欢她。玄宗就把我许配给了韦北城。五年之后,我的长子出生了,又是三年,我又生了一对龙凤胎,她却失了第四胎,接着一场重病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晕迷前喊的是我的名字。玄宗叫我进宫,半个月,我日日夜夜守在她床头,好难她终于醒了,玄宗陛下就以我的这双腿。”
安国拍了拍自己一双残废多年的腿,又道,“把我送走,她哭了,直砸砸从床上滚下去,抓着玄宗陛下的衣角求他留下我,她哭得一点也不梨花带雨,就使劲哭。”
安国眼睛有些泛红:“我那位好皇兄看了我一眼,单膝跪下去,当吻住了她的唇。我连她再多一面都没看见,就被送了回去,第二个月他以休养之名把我送到了云梦,一送就是二十九年。
“那一年,小明宗登基,她是太后,遣人将我接了回来,她把我安置在这。她从不曾来过,我从不曾踏出。
“天玄十年她走了,下半年你爷爷走了,只剩下我,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黑暗、嫉妒都从我身上蹚过去。人间也不是当年,从我身上蹚过的也不只是黑暗,她带走我此生最后的欢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