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楚王入临淄
秋风如刀,掠过临淄城墙,卷起丹叶萧萧。
齐国联合宋、郑征讨徐夷的檄文已传遍列国,诸侯震动。而千里之外的郢都,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楚成王熊恽端坐殿上,指尖深深掐入扶手。
徐夷是楚国友邦,历来与楚交好!在他看来,正是“金粟轮回”一场金融战令楚国元气大伤,齐国才敢如此毫无顾忌地征伐徐夷。
“齐人伐我友邦,欺我太甚!金粟轮回之辱未雪,今又断我一臂!寡人非要亲眼看一看,这管仲究竟是何等人物,这齐国究竟强盛到何等地步,方能定我楚国十年国策!”
他声音低沉,却如雷滚过空殿。
阶下,令尹子文与大夫屈完相视一眼,皆见彼此眼中的惊骇。
“大王万万不可!”屈完急谏,“临淄乃虎狼之穴,若身份暴露,楚国将无君!”
“正因如此,寡人才非去不可。”楚成王缓缓起身,目光如炬,“我要看他如何治国,如何驭民,更要让他记住——楚国有主,未可轻辱!”
三日后,一支楚国使团悄然出发。
令尹子文为正使,屈完为副,队伍中一名不起眼的史官,身披粗麻褐衣,低头执笔,名为“成贾”。
旬日后,楚国使团抵临淄。
递交国书,礼仪如常。桓公大喜,命以最高规格款待。
迎宾会上,管仲立于桓公身侧,目光如鹰,扫过使团众人。
当视线落在那名始终低首的史官身上时,他微微一顿。
那人衣着朴素,眉宇间却有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气。更奇怪的是,几名使臣行走时小心翼翼,似乎害怕冲撞他。
“那人是谁?”管仲低声问隰朋。
“楚国史官,名唤成贾。”隰朋答,“一路沉默,只专心记录。”
管仲不语,心中已种下疑云。
当夜,宫中设宴。
酒过三巡,桓公志得意满,举杯笑道:“自管相治国以来,府库充盈,甲兵锋利。若有宵小犯境,定叫他有来无回!”
子文连忙起身,举爵恭贺:
“君侯有管相这等能臣,实乃齐国之福。政无不理,兵无不胜,君侯大可高枕无忧,乐做清闲君主了。”
桓公闻言,笑容微滞。
清闲?
他是“清闲”了吗?还是……被架空了?
他不动声色,只轻啜一口酒。
席间,高傒手中的玉箸轻轻一颤,几乎落地。
国懿仲低头盯着酒液,脸色铁青。
——这话听着是夸,怎么像在扇我们这些老臣的脸?
接着,屈完转向管仲,语气诚挚:
“今日列国之间,或有人不知天子诸侯,却无人不知管相之名。”
“商旅谈利必称《轻重》,农夫耕田先问‘均输’。管相之政,已深入民心,如日中天。”
管仲拱手谢过,神色平静,心中却警铃大作。
这不是赞誉,是把他推上风口浪尖。
他知道,这句话不出三日,就会成为高、国诸族攻击他的现成弹药:“你听听!连楚人都说天下只知管仲,不知桓公!”
他抬眼望去——果然,高傒双拳紧握;国懿仲冷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似要压下心头怒火。
而桓公那边,虽仍含笑,眼神已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翳掠过。
子文与屈完相视一眼,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话不必多说。两句看似称颂的言语,已如毒藤缠根,悄然扎进齐国朝堂的裂缝之中。
只需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绞杀而上。
数日后,使团将归。
子文与屈完夜访相府,美其名曰旧友辞行。
寒暄毕,子文忽叹:“管相大才,天下皆知。然齐国旧贵族盘根错节,恐非长久立身之地。”
屈完接道:“若是管相在楚,必能大展宏图。楚王求贤若渴,定当以国相托。”
管仲闻言,心中雪亮。
他们真正的杀招,并非招揽,而是——已在齐廷播下猜忌与怨恨的种子。
他不动声色,只是淡然一笑:
“二位好意,仲心领。然忠臣不事二主,恕难从命。”
他将二人送出门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名静立车旁、宛如普通随从的“史官成贾”。
四目在空中短暂交汇,管仲微微颔首,对方亦报以难以捉摸的轻微回应。
次日,城外长亭,管仲亲送楚使一行。
礼节性的告别话已毕,车队即将启动。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史官”忽然缓缓走出队列,他摘去头上的幞头,挺直了始终微驼的脊背。
虽然依旧穿着粗布褐衣,但一股不容错辨的王者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子文、屈完立即躬身退至其身后,姿态毕恭毕敬。
“管相,”他开口,声若洪钟,再无丝毫掩饰,
“寡人熊恽,瞒天过海,亲临宝地,只为一睹仲父风采。他们昨日之言,皆出寡人之意。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楚国相位,虚席以待!”
管仲虽早有猜测,但亲见楚成王于此情此景亮明身份,仍觉心头一震。
他整理衣冠,郑重一揖:
“原来是楚王大驾光临。大王屈尊降贵,亲身涉险,此等求贤之心,图强之志,天下罕有,臣敬佩万分!”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然,仲与齐侯,有鱼水之谊;与鲍叔牙,有生死之交;于齐国百姓,有未尽之责。恕臣愚钝,只能辜负大王厚爱。”
楚成王凝视良久,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惜哉!寡人无缘。然此言永远有效。若天时有变,郢都城门,永为仲父敞开!”
“多谢大王。”管仲再揖,“愿大王一路顺风。亦愿齐楚之间,能各守其土,各安其民。”
楚成王深深看了管仲最后一眼,转身上车,再无回头。
送走楚王一行,管仲立即入宫。
“那史官成贾,正是楚成王伪装。”他禀报道,“此行一为探我虚实,二为离间君臣,三为招揽微臣。”
桓公大惊:“楚王竟敢亲临险地!”
管仲点头:“此人能屈能伸,心机深沉,实乃齐国劲敌。徐夷之战未毕,楚已不安。臣建议:伐夷之后,速遣使安抚,以免其铤而走险。”
桓公叹道:“楚王有此胆识,寡人不及也!”
管仲微笑:“君上从谏如流,体恤下情,楚王不及也!”
桓公却沉默良久,方低声道:“仲父,寡人险些中了楚人之计。”
他望向宫墙深处,语气沉重:
“那清闲君主四字,听着是赞,实为离间;天下只知管相一句,更是毒饵。这两日,高傒、国懿仲连上三书,言你权逾君上,形同摄政,恳请……请你出齐。”
他苦笑:“寡人只能压下奏本,反问一句:无仲父,何来今日之齐?”又叹:
“他们不只是舅父与表叔,更是当年拥立寡人的老臣,礼不可废。”
他凝视管仲,声音低沉:“寡人自会安抚,仲父……尚需早做谋划。”
管仲深知君上不易!只得深鞠拜别。
出宫门,鲍叔牙拍其背,笑道:
“楚王亲自来邀,仲弟为何拒绝?楚国地大物博,正是施展抱负之地。”
管仲远望南方,轻声道:
“齐国有知我者,有我用武之地,更有手足兄弟鲍叔牙。何处还能比这更好?”
回到相府,管仲立即修书一封,命人快马送至前线大将王子成父处:
“伐夷之事,速战速决,勿过多纠缠。战后安抚徐夷部族,以示宽厚。楚王已动,我不可迟。”
夜幕降临,管仲独坐书房,烛火摇曳。
案上摊开着列国地图,他的目光在齐楚交界处久久停留。
窗外秋风萧瑟,吹动窗棂。
他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楚王啊楚王,你今日冒险来临淄……他日,我必亲至郢都回访。”
风起灯晃,仿佛预示着——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