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王畿烽火
清晨,司市官入宫奏事。
齐桓公翻阅简报,忽笑出声:“有趣,边境十邑上报,近日有大批粗盐流入,售价仅为官盐一半,声称惠民济民。”
群臣闻言一惊。
高傒皱眉:“可是楚人所为?意图乱我市场?”
管仲却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不是意图,是已经做了。我在即墨试点时,就料到会有这一招。”
众人愕然。
鲍叔牙问:“那你为何不早下令封锁边境?”
管仲微笑:“封得了边境,封不了人心。若我齐国盐贵民怨,百姓自会争相购买;可如今官盐价廉质优,配额公正,谁愿买那又苦又涩的粗盐?”
他展开一份《民情录》:“莒邑三日售出官盐两千斤,楚盐仅售七十斤,多为穷户试买,尝后即弃。有老农直言:宁多走十里路,不吃那刮喉咙的玩意儿。”
殿中轻笑。
管仲又道:“更妙的是,那些运盐的商人,经查多为楚国细作。他们入境后,按律需登记货源、缴入市税。巡盐使早已盯住,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隰朋拊掌:“好一个请君入瓮!他们以为是经济战,实则是自投罗网。”
齐桓公大笑:“这么说,寡人的国库不仅没受损,反倒多了笔税银?”
“正是。”管仲拱手,“楚人捐资助我边防,何乐而不为?”
殿中哄堂大笑。
唯有鲍叔牙若有所思:“子文非庸人,此计不成,必有后策。”
管仲望向南方,目光深远:“那就再来。只要我齐政不堕,民心不离,任他千般诡计,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风过宫廊,檐下铜铃轻响,仿佛在为这场未曾发生的战争画上句点。
笑声未歇,忽见一侍从疾奔而入,衣襟带尘,神色惊惶。
“大王!急报——周使已至,有军情告急!”
殿内骤然肃静。
齐桓公沉声:“宣。”
阶下跪伏一人,衣衫褴褛,满面风霜,正伏地啜泣。
那使者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大王!西戎骑兵约一万五千,分十余部,以白戎为首,突袭王畿,连破三邑!距洛邑不过百里!天子震恐,特命臣昼夜兼程,向霸主求援!”
管仲目光一凝,上前一步:“西戎如何进军?可有攻城器械?”
“来如疾风,去如闪电,专掠郊野,不攻坚城。”使者声音颤抖,“他们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殿内一时寂静。
西戎远在千里之外,齐国虽经盐铁专营充实国库,然长途远征,仍需慎之又慎。
大夫隰朋率先开口:“大王,西戎路远,我军若远征,劳师耗财。不如命邻近诸侯出兵,我齐国提供粮草支援即可。”
高傒随即附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隰大夫所言极是。何况我齐新政初立,民心未稳,若再兴大军,恐扰百姓安宁。”
鲍叔牙敏锐捕捉到这句“民心未稳”的挑衅意味,正欲反驳,却被管仲轻轻拦住。
管仲转向齐桓公,声音清朗如钟:“大王,臣以为——非但不能退缩,更当全力驰援!”
满殿骤然安静。
“为何?”齐桓公身体前倾。
“尊王攘夷,非空话。”管仲目光如炬,“今日西戎犯周,我若救之,则霸业之名实至名归,天下诸侯心服口服;若置之不理,则威信扫地,他日楚人北上,谁还信我齐国能护中原?”
他又补充一句:“况且,今国库充盈,粮储充足,正是新政之利。若不敢用,岂非徒耗民力?”
此言一出,高傒脸色微变——他分明听出了反击之意。
管仲继续道:“不必齐国主力尽出。可请天子下诏,命卫、郑、曹等诸侯出兵组成联军,我齐国只派精锐为中军统帅。如此既显尊王之意,又不至过度消耗。”
齐桓公抚掌:“善!就依仲父之计。”
三日后,天子诏书下达。
十日间,卫国战车百乘、郑国甲士三千、曹国弓手千人陆续集结。
齐国则命王子成父率虎贲军三千为前军,管仲亲掌中军,调度粮草军令。
临行前夜,鲍叔牙提一酒囊,步入管仲府邸。
“仲弟此去,山高路远,务必保重。”他递上酒囊,“这是我珍藏十年的陈酿,带上暖身。”
管仲接过,笑道:“哥何时变得如此婆妈?不过是去西陲走一遭罢了。”
鲍叔牙却神色严肃:“西戎凶悍,非比中原。你虽善谋,却不可轻敌。”
“放心。”管仲收起笑容,“我已有计较。”
月明星稀,二人对饮至深夜。
谈及年少时在颍上的种种趣事,不觉相视而笑。
“记得那年冬日,你我偷了邻家的腊肉,被追了半个村子。”鲍叔牙笑道。
管仲举杯:“最后还不是你替我顶了罪,被伯父好一顿打。”
“谁让你跑得比我快呢?”鲍叔牙大笑,随即正色,“仲弟,无论前路如何,记得有我在后方为你稳住根基。”
管仲举杯,目光深沉:“为知己。”
鲍叔牙与之相碰:“为霸业。”
翌日黎明,联军开拔,一路向西。
行军月余,终于抵达王畿边境。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村庄焚毁,田地荒芜,逃难百姓拖家带口,面露惊恐。
王子成父策马至管仲车驾前:“管相,西戎善骑射,来去如风。我军多是车兵步兵,恐难应对。”
管仲远眺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传令:各军依险扎营,不可轻易出击。先固守要点,以静制动。”
当夜,管仲召来各诸侯将领,细问西戎战术。
郑将子产道:“西戎善骑射,我军结阵,他便远遁;若分散,他便突袭。实在难缠。”
管仲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西戎各部,可都是一条心?”
众人一愣。
卫将石碏道:“据说西戎分十余部,此次东侵,以白戎部最为猖獗。”
管仲眼睛一亮:“可有与白戎不睦的部落?”
曹国谋士答道:“赤戎部与白戎素有仇怨。此次东侵,赤戎出兵最少,颇有怨言。”
管仲抚掌而笑:“破敌之计,正在于此!”
次日,管仲命人携重金秘密前往西戎各部,尤其厚赠赤戎首领,并传话:“齐不伐降,只诛首恶。”
不过数日,探马回报:赤戎已按兵不动,白戎孤立。
管仲立即召来王子成父:“时机已到。命你率精骑三千,夜袭白戎大营——驱牛群为前驱,牛角缚炬,鼓噪而进!”
王子成父领命而去。
是夜,火光冲天,牛群狂奔,鼓声震野。白戎大营惊乱,自相践踏。齐军精骑趁势突入,斩其酋首,敌众溃散。
至黎明,王子成父得胜而归,盔甲染血,满脸红光:“管相神算!白戎溃败,余部望风而逃!”
联军乘胜追击,旬月之间,收复失地,西戎远遁。
数日后,周天子遣召公持节西来,代天子劳军。
是日天朗气清,召公立于高台,宣读王命,赐齐桓公(由使者代受)弓矢斧钺,许其“专征伐”之权,可代天子讨不臣。
各诸侯将领列于两旁,目睹此景,无不心折。
庆功宴上,王子成父向管仲汇报战况,忽想起一事:“说来也奇,此次作战,有一支来自西方的部队异常勇猛。他们自称秦人,装备简陋,却悍不畏死,善骑射。”
管仲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秦人?”
“是。”王子成父道,“他们久居西陲,与戎狄杂处,习其战法。此次主动请战,只为求天子一纸册命,许其附庸之位。”
管仲目光深远,轻声道:
“秦处西陲,与戎杂居,性情悍勇……今日为友,他日……或为西陲之患,亦或为中原之屏。”
众人不解。
唯有管仲自己明白,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一个崛起于西陲的强国,正在默默积蓄力量。
战事既毕,联军陆续返国。
归途上,王子成父策马近前:“管相,此次秦人战力,令人刮目。”
管仲点头:“秦人悍勇,今日为友,他日……”他未说完,只望向西方群山,目光深远。
王子成父不解:“管相是说,他们会反?”
管仲轻笑:“非反,是崛起。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今日之边陲小族,或为明日之天下共主。”
月余后,大军返回临淄。
齐桓公亲率百官出迎十里。百姓焚香洒酒,呼“霸主万岁”,声震四野。
是夜,齐宫大摆庆功宴。管仲却借口疲累,早早离席。
他独自登上宫墙,远望西方。星光璀璨,仿佛照见千里之外的西陲山河。
鲍叔牙提酒缓步而至:“庆功宴上不见仲弟,原来在此独酌。”
管仲递过酒囊:“哥,你可知我在想什么?”
“必是又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危机。”鲍叔牙接过,饮了一口。
管仲轻笑:“果然知我者,鲍叔牙也。”他指向西方,“西戎虽退,其患未除。而那个名为秦的部族,让我很是不安。”
鲍叔牙皱眉:“区区西陲小族,何足挂齿?”
“非也。”管仲摇头,“我观秦人,目光坚毅,行动果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或许有朝一日,他们不仅能平定西戎,更将……”
话未说完,鲍叔牙忽从袖中取出一密简,神色凝重:
“仲弟,临淄急报——高氏、国氏联名上书,弹劾盐铁专营与民争利,请废此法。”
管仲望向东方,轻叹:“鼙鼓未歇,内患已生……”
鲍叔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东天际,一缕红光隐现,如血初染。
不是烽火,而是晨曦将起,映照在高府与国府的屋脊之上。
那光,像是朝阳,也像是血光。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献俘礼成,霸权加冕。
然东方的暗流,已悄然涌动。
霸业的战车碾过西陲的烟尘,前方的地平线上,不知下一次响起的,会是海涛,还是战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