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宁戚饭牛
暮春时节,临淄城外的桑树抽出嫩芽。
齐桓公的车驾在举行完春耕祭祀后,缓缓返城。
忽然,一阵破锣似的嗓子吼出的歌声,混着牛叫,蛮横地撞进了仪仗的庄严肃穆之中:
“南山矸呐——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
歌声苍凉粗犷,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子不服管的倔劲。
“短布单衣刚过膝,从黄昏喂牛到半夜!长夜漫漫——何时旦?!”
最后一句,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向这昏昏世道发出质问。
桓公的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竖刁尖声道:“何处狂徒,惊扰君驾?速速驱赶!”
“慢着!”桓公却抬手止住,他侧耳细听,脸上不是怒容,而是惊奇,“这歌辞藻不俗,气象不小。唱此歌者,岂是凡人?停车!”
侍卫将一个满身沾着草屑、牛粪的汉子带到驾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短得可笑的布衣,却挺直着腰板,目光清亮,毫无惧色。
“草民宁戚,见过君上。”
“生不逢尧舜?”桓公打量着这个狼狈却不卑微的汉子,觉得有趣,“你是在骂寡人不是明君?”
“君上若觉得自己是,又何必在意一个喂牛人的疯话?”宁戚反问,一句话噎得竖刁、易牙直瞪眼。
桓公不怒反笑:“好个利嘴!那你倒说说,寡人如何不是明君了?”
“三条。”宁戚不躲不闪,“田没全开,仓没装满,是一;收税不管年成好坏,派役不分农忙农闲,是二;商人赚钱,农民吃亏,粮价一跌,种地白干,是三。有这三件事压着,霸业再大,也撑不了太久。”
一脸笑意的桓公,浑身一颤!
习惯了歌功颂德、阿姨奉承,居然被这喂牛的小子迎头一击;偏偏他说得有理,且是未曾思虑的问题!
竖刁凑近:“主公,这人衣衫破旧,信口指斥朝政,不可信。”
易牙也低声说:“饭牛的穷汉,懂什么治国?”
桓公摆摆手:“当年管仲也是商人出身,要不是鲍叔牙推荐,哪有今天?不能因为人家穷,就堵住贤路。”他转向宁戚,“你先跟着寡人回城,看看能不能用。”
宁戚却站着不动:“大丈夫做事,像拔剑出鞘,该断就断。如果不能马上用我,我就回去喂牛。”
桓公大笑:“好胆识!那就先当个农官谒者,留在寡人身边。”
回城的车上,宁戚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就啃。
竖刁嫌恶地瞥了一眼。
宁戚却掰下一块,递给桓公:“君上尝尝?这是用我试种的耐旱粟米混了桑叶烤的,虽然难吃,但荒年能活人。”
桓公一愣,竟真的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皱眉道:“……果然难吃。”
宁戚正色道:“但能活命。治国之道,有时不在于滋味甘美,而在于能让人活下去。”
回到宫中,桓公立即将宁戚引荐给管仲。
管仲听完经过,只说了一句:“君上爱才,我很佩服。但治国不是儿戏,我得先考一考他。”
宁戚被召到相府。鲍叔牙、隰朋都在。
管仲开门见山:“若君上让你管农业,你觉得现在最该做什么?”
“先搞清楚土地情况。”宁戚答得干脆,“地有肥瘦,收成不同,征税就不能一刀切。肥沃多交,贫瘠少交;年景好时多收点,荒年就该减税。这样百姓才愿意种地,国家也才有粮。”
管仲眼中一亮:“怎么分?”
“派人去各地看土色、查水源、测产量,把田分成九等,按等级收税。”
隰朋问:“这得几年才能做完?中间怎么收税?”
“先按老办法,但让各地先把田亩报上来,做个底账。”
鲍叔牙接着问:“要是地主少报田地呢?”
“重罚。”宁戚语气坚决,“查出来,没收一年收成;举报的人,赏一半。还可以让邻居互相监督,谁家瞒报,大家一起担责。”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了一个多时辰。宁戚对答如流,思路竟和管仲多年设想不谋而合。
管仲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君上得了你这样的人才,是齐国的福气!”
第二天上朝,桓公要任命宁戚为大司田。
高傒立刻站出来:“君上!他是卫国人,我们齐国没人了吗?”
国氏也附和:“这职位是卿大夫级别的,历来由世族子弟担任。怎么能交给一个外来的穷汉?”
桓公犹豫,看向管仲。
管仲起身,声音平稳:“伊尹当年在厨房炒菜,后来成了宰相;人才看的是本事,不是出身。”
高傒气得胡子发抖:“荒谬!一个来路不明的喂牛之徒,一身粪臭未洗,居然要位列卿大夫?这是打所有世卿的脸!”
国懿也冷冷道:“管相,你力荐此人,莫非是想培植党羽,好彻底架空我等老臣?”
管仲平静回应:“高子、国子,若你二人门下,或世卿子弟中,有人能提出比相地衰征更能富国强民之策,臣立刻将宁戚逐出临淄。请问,有吗?”
鲍叔牙也站出来:“我愿意为宁戚担保。”
桓公一拍案:“就这么定了!宁戚为大司田,即日上任。谁再反对,就是抗命!”
宁戚跪下:“我一定尽全力,让齐国农田兴旺,百姓富足。”
退朝后,他没去官邸,反而换回那身短布衣。
管仲问他:“怎么还不换官服?”
“大司田的位子不在朝堂,在田里。”宁戚说,“我要马上出发,走遍齐国,为相地衰征做准备。”
管仲看着他,由衷赞叹:“这才是真正的实干之人。”
接下来三个月,宁戚走遍山野。他住农家,下田地,和老农聊收成,亲手挖土看质地。晚上就着油灯,一笔一笔记下数据。
三个月后,他带回几十卷竹简。
“临淄附近的地,大多被贵族圈着,农民租种,收成一半要交租。”他摊开记录,“东莱那片山地,土薄石头多,农民一年到头累死,饭都吃不饱,可税和好地一样重——这公平吗?”
桓公听得频频点头。
宁戚建议:“先从临淄四郊试点相地衰征,再推广全国。每个乡设专职农官,教农民新技术。”
管仲补充:“再推行平籴法:丰年官府买粮存着,荒年平价卖出去,不让粮价大起大落。”
桓公立刻批准。
新政一出,阻力不小。
贵族不愿说实话,农民将信将疑。
宁戚到了乡下,不是摆官威,而是直接脱下官靴,卷起裤腿,踩进泥水里,和老农一起扶犁。
他手把手教农民用新式的曲辕犁;休息时拿出自带的桑饼和大家分食,一边吃一边问:“老伯,您觉得这块地,定几等税合适?”
农民见他浑身是泥,不像官,倒像邻家后生,话匣子就打开了:
“这块啊,看着平,但底下是沙底,存不住水,得算下等……”
“老伯,您这块地在坡上,土薄水少,按新法算下等田,税减三成。”他指着远处一片平地,“那块地肥,算上等,税多交一点。您说,公不公平?”
老农们点头:“公平!这回总算讲理了!”
忽有一人冲出:“宁戚!你一个外人,凭何重定赋税?”
宁戚认得他——高傒的远亲,名唤高梁。
“凭君上之命,凭百姓生计,更凭一个道理。”宁戚站定,“你们世族占良田万亩,税轻如毛;农民守薄地三亩,税重如山。这难道就是齐国的理?”
高梁冷笑:“你若敢动我家田,我让你回不了临淄!”
宁戚不退:“那你就试试看。”
当晚,宁戚下榻的驿馆遭人纵火。幸有卫士警觉,及时扑灭,但三卷田册已被焚毁。
消息传回,桓公震怒,下令彻查。
管仲却道:“不必查了。变法不是说服人,是战胜人!我们只做一件事——让大家亲眼看到新法的好处。”
宁戚未归,反重走山野,再录三卷。
秋收时,试点地区赋税收得比往年顺利,国库反增两成,农民负担减轻。
老农捧着新粮,对宁戚说:“大人,这税交得心里踏实。”
高傒得知,私下对国氏叹道:“此人虽出身卑微,然确有实才。管仲识人,我不及也。”
桓公设宴庆功。
席间,宁戚又唱起那首《饭牛歌》。
这一次,歌声不再悲凉,而是透着一股希望。
管仲举杯对鲍叔牙说:“当年你推荐我,现在我推荐宁戚。一代人推一代人,国家才有未来。”
鲍叔牙回敬:“你的眼光,已经比我强了。宁戚这个人,不输于你我。”
宴会结束,宁戚起身告辞:“相地衰征才刚开始,我还得继续走。”
桓公亲自送他到宫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桓公感慨:“仲父,有这样的人才,我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说尊贤最重要。”
管仲望着远方:“君上,齐国的路才走了一半。农政之后,还有商、军、法等着改。”
月光洒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桓公忽然问:“宁戚以后,能接你的班吗?”
管仲沉默片刻,轻声说:
“治国就像种地,一茬接一茬。宁戚之后,还会有新人。只要我们一直选对人,齐国就不会倒。”
宫门外,宁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只有那首歌,隐隐传来:“长夜漫漫——何时天亮啊?”
这一次,答案似乎已经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