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八国旌旗
临淄,齐宫。
秋风卷起殿前旌旗,猎猎作响,如战鼓未歇。
殿内群臣肃立,空气凝重如铁。
王子成父率先出列,铠甲铿锵,声如洪钟:
“君上!臣请率十万精兵,直捣郢都!楚国虽大,我齐军锐不可当,定能一举破敌!”
老臣国懿仲声音发抖:
“不可!楚地纵横千里,带甲百万。我军远征,粮草难继,若陷入苦战,霸业危矣!”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武将摩拳擦掌,文臣忧心忡忡。
争论声此起彼伏,直到管仲缓步走出。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殿骤然安静——不是因为他位高,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
他眼中布满血丝,袖口沾着墨渍,显是彻夜未眠。
“此战不在破楚,”他缓缓道,“而在服楚。”
他走向悬挂的地图,竹杖轻点:“楚国地广人众,若强行攻伐,即便取胜,也是惨胜。我军当以王命召诸侯,以义兵陈疆界,以堂堂之阵,待不义之师。”
桓公端坐主位,目光闪烁。他知道管仲的深意,却仍希望他当着众臣,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仲父的意思是……”
“楚子僭号称王,不贡苞茅,此其罪一;吞并汉阳诸姬,此其罪二。”
管仲转身,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沉稳:“我军南下,非为开疆拓土,而为正名分、明尊卑。
若楚肯去王号,复纳贡,则兵不血刃,可成大事。”
隰朋若有所思:“若楚人不肯就范?”
“那便以八国联军陈兵边境,示之以威。”
管仲从容不迫,“楚虽强,然其内政不稳,外有群蛮未服。见我联军势大,必不敢轻启战端。”
桓公沉吟良久,终于拍案:“就依仲父之策!隰朋,你即刻出使各国,邀诸侯会盟;王子成父,整军备战;仲父统筹全局;至于粮草辎重——”他的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鲍卿,又要辛苦你了。”
鲍叔牙拱手出列:“臣定当竭尽全力。”
散朝后,鲍叔牙并未归家。
他径直赶往官署,推门时,积压的竹简几乎将门堵死。
粮草调度、道路修葺、民夫征调、车马配备……每一项都关乎南征成败。
他埋首批阅,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如巨兽蠕动。
三更时分,他揉着发酸的脖颈,抬头忽闻一阵熟悉的饭香。
妻子提着食盒站在门前,面带愠色。
“又是三日不归家!”她将食盒重重放在案上,“就算你是铜打的身子,也该知道歇息!”
鲍叔牙憨厚一笑,正要解释,却见妻子突然红了眼眶。
她轻抚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声音哽咽:
“你呀……总是这样不知爱惜自己。”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仲弟在前方运筹帷幄,我在后方岂能拖累?待此事了结,定好好陪你。”
他顿了顿,又道:
“若我有个万一……家宅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下,埋着一坛酒。那是我们成婚那年埋的。你挖出来,一个人喝,也行。”
妻子泪如雨下,却不再劝。
与此同时,隰朋的车驾已驰骋在通往各国的路上。
他对每国使臣的说辞都精心设计——
对宋国:“宋公若助齐伐楚,将来商路畅通,宋国必得大利。”
对陈国:“陈国与楚相邻,若不趁此机会遏制楚势,他日必受其害。”
对卫国:“卫侯可知,楚人若得势,首当其冲便是你们这些中原小邦?”
对曹国:“曹地狭小,更当依附强齐以自保。若此时观望,他日齐楚相争,曹国何以自处?”
短短一月间,隰朋行程千里,说动六国诸侯同意会盟。
只有周王室的使者迟迟未定——这正是最关键的一环。
鲍叔牙得知消息,连夜策马赶往洛邑。
三日不眠不休,终于见到周卿士单伯。
“天子若遣特使与会,此盟便是奉王命讨不臣。”
鲍叔牙言辞恳切,声音沙哑,“届时天下归心,周室威望必当重振。”
单伯沉吟:“然天子担忧,若齐败于楚……”
“齐若败,周室威严扫地;齐若胜,周室重光。”鲍叔牙直视单伯,眼中血丝密布,“况且,此战齐有八成胜算。”
单伯终于被说动,答应奏请天子派遣特使。
消息传回临淄,桓公大喜过望。
他在宫中设宴,与管仲对饮至深夜。
“仲父,”桓公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八国联军,旌旗蔽日。此番南下,或可竟全功,迫楚去王号,甚至……”
他未说完,但意思已明——灭楚。
管仲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轻晃。
他放下杯,声音低沉:“君上,慎言。楚非鲁郑,其国久大,君臣非庸碌之辈。我军能逼其签订城下之盟,恢复纳贡,便已是万全之胜。”
桓公酒意稍醒,若有所思:“仲父总是如此谨慎。”
“不是谨慎,是明白。”
管仲望向南方,目光深远,“楚人蛰伏百年,其志不小。此番交锋,恐怕只是开始。”
十月朔日,临淄城外点将台前。
八国联军阵列整齐,战车千乘,步骑十万,烟尘蔽日。
桓公登上高台,管仲、鲍叔牙、王子成父、隰朋等文武重臣肃立身后。
桓公展开管仲起草的檄文,声如洪钟:
“楚子熊恽,僭号称王,不贡苞茅,慢渎周室;吞并汉阳,欺凌诸姬……今奉王命,会盟诸侯,兴师问罪!”
台下将士山呼海啸,声震四野。
桓公拔出宝剑,直指南方:“出征!”
战车辚辚,马蹄踏踏,大军如洪流般向南开拔。
烟尘滚滚中,王师的旌旗指向荆楚之地。
鲍叔牙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
管仲临行前夜与他促膝长谈至天明,将后方调度诸事一一交代清楚。
“鲍兄,南征成败,三分在前线,七分在后勤。”
管仲郑重道,“粮草辎重,就全托付与你了。”
鲍叔牙只是拍拍他的肩:“你放心去。有我在,断不会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大军行出十里,管仲忽然令车驾暂停。
他登上一处高坡,回望临淄城郭。东风拂动他的衣袂,目光深远。
隰朋驱马近前:“管相可是还有吩咐?”
管仲微微摇头:“我只是在想,楚人此刻在作何打算。”
正如管仲所料,此时的郢都宫中,楚成王正与令尹子文商议军情。
“齐人以周天子之名,会八国之师。”子文呈上探马情报,“号称二十万大军,已过泰山。”
楚成王冷笑:“管仲小儿,徒有虚名!以为凭借乌合之众就能吓倒我大楚?”
“君上不可轻敌。”子文谨慎道,“齐军训练有素,兼有八国助战。且他们占据大义名分,若正面抗衡,于我不利。”
“那依你之见?”
“不如……”子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先示弱以骄其心,再待机而动。齐军远征,粮草不继,久必生变。”
楚成王抚掌大笑:“好!就让他们先得意几日。待齐军深入楚境,再让他们见识我楚军的厉害!齐人好讲王道,我便让他走在仁义的路上,走得越远,摔得越狠。”
而此时齐军阵中,管仲正与桓公同乘一车。
车窗外的原野渐渐由北方的苍黄转为南方的青翠。
“仲父似乎心事重重?”桓公注意到管仲眉间的忧色。
管仲轻叹:“我在想,楚人必不会轻易就范。此番南下,恐非一帆风顺。”
“仲父多虑了。”桓公自信满满,“八国联军,声势浩大,楚人岂敢不应战?”
管仲望向车外远山,不再多言。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南方的烟瘴之中,隐藏着比刀剑更凶险的杀机——而那,才是对齐国霸业的真正考验。
大军继续向南,如同命运的指引,指向那个等待已久的对决。
而在千里之外的临淄,鲍叔牙正伏案批阅最后一份粮草文书。
烛火摇曳,映出他疲惫却坚定的脸。
他抬头望向南方,轻声道:
“仲弟,这一仗……我们,输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