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釜底抽薪
朝堂之上,高傒跨步出列。
“臣启君上!”他的声音如惊雷炸响,玉笏在手中微微发颤,“官山海之政,名为富国,实为敛财!管相所谓与民共利,实乃与民争利!”
满朝文武顿时屏息。
高傒老泪纵横,声音哽咽:“臣亲眼所见,临淄西市昔日繁华不再,商贾闭门,百姓失业。盐铁专营不过三月,已有上千商户破产流离!”
国懿仲紧随其后,声如洪钟:“治国之道,贵在平衡。如今管相独揽财权,盐铁之利尽归官府,市场凋敝,民生困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桓公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目光扫向管仲。
管仲不慌不忙地出列,先是向桓公深施一礼,而后转向高傒:
“高子忧国忧民之心,令仲敬佩。回忆当初,君上蜗居莒国,若没有高、国二氏果断拥立,又哪里有我管仲的一席之地?或许尚不知中午该在那里吃饭啊,我最该感谢高、国二氏!”
高傒万没料到,管仲会东扯西拉,只准备了针锋相对,一时无语。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桓公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却见一直沉默的崔氏家主崔杼突然出列。
“臣以为,管相新政有利有弊。”崔杼声音平稳,“高子所言商贾破产,确有其事。但国库里有了钱粮,不用时刻忧心受辱,也是事实!”
庆氏家主庆克也随即附和:“正是。往日盐铁被少数大商垄断,小商小贩反倒难以为继。如今官府统销,老百姓确实受益了。”
高傒与国懿仲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疑。他们万万没想到,一向唯他们马首是瞻的崔氏、庆氏竟会临阵倒戈。
桓公见状,顺势打圆场:“诸卿皆为国忧心,寡人心领。高、国二氏对寡人的恩情,寡人铭记于心!”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大殿。管仲走在最后,与鲍叔牙交换一个眼神。
“崔氏、庆氏为何突然转向?”鲍叔牙低声问道。
管仲唇角微扬:“昨日我亲自登门拜访,陈说利害。他们虽为旧贵族,却因当初未拥立君上而备受冷落。我给了他们门下几个实权的官位,他们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
鲍叔牙皱眉:“可这般让步,岂不是……”
“以退为进罢了。”管仲目光深远,“我们要对付的是高、国这样的核心势力,至于崔氏、庆氏,暂时拉拢更为有利。”
当夜,鲍叔牙府邸烛火通明。
管仲与鲍叔牙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高傒今日朝堂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鲍叔牙落下一子,“我收到消息,他们已与丁奎、刁屠等奸商勾结,准备暗中发难。”
管仲执黑子沉吟:“商人重利,最容易收买,也最容易背叛。只要我们……”
话未说完,宁戚匆匆而来,面带忧色:“二位大人,情况不妙。丁奎、刁屠借边境戍将之便,走私铁器、贩运私盐,已成气候。更可怕的是,他们暗中联络高、国二氏,欲以民生困顿为名,掀起民变,动摇新政根基!”
不多时,隰朋带着将军王子成父也来了。
隰朋看一眼王子成父,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个贱商而已,将军你居然无策?”
王子成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明日城头,请各位看贱商人头!”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丁奎、刁屠之流往日走私贩货,因贿赂戍边将军得免查缉,如今势力坐大,竟敢勾连朝臣、图谋不轨。更查实其将铁器暗运至鲁国边市,资敌之实确凿无疑——此非通敌,何以为通敌?”
鲍叔牙微微颔首:“商人虽贱,然勾结外邦、危害社稷,杀之正当其时。”
次日午后,临淄城头果然挂起十几颗人头。
丁奎、刁屠等勾结边境官员、私贩铁器资敌的奸商被一举处决,罪名赫然书写:
“通敌叛国,乱政害民,依律斩首示众。”
宫中,桓公览报,久久不语。
忽而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冷笑。
竖刁捧茶近前,低声道:“管相办事,总是这般干净利落。”
桓公不答,只将竹简轻轻放下,目光投向殿外秋云,深不可测。
举城震动。
高傒府中,怒火中烧。
“好个管仲!好个王子成父!”高傒摔碎玉杯,脸色铁青,“竟敢先下手为强!”
国懿仲疾步而来,神色凝重:“我们与丁奎等人的联络虽秘,却难保不被顺藤摸瓜。此举分明是杀鸡儆猴,震慑我等!”
高傒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不留余地,就别怪我们铤而走险!”
是夜,高府密室,十余心腹齐聚。
“管仲变法,表面富国,实则揽权。”高傒声音低沉,“相地衰征,夺我田赋之利;官山海策,尽收盐铁之权。下一步,恐怕就要对朝堂动手了。”
国懿仲接道:“不止如此。鲍叔牙、隰朋、宁戚,皆为其党羽。朝中半数官员,皆受其荐。长此以往,齐国将无我等立锥之地!”
一亲信愤然起身:“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我等门下家丁青壮不下千人,趁夜突袭相府,铲除管仲党羽!”
众人纷纷附议。
高傒与国懿仲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高傒低声道:“既然诸位同心,那便依计行事。诛管仲之后,我即入宫,面奏君上:此人变法违祖制,结党乱朝纲,臣等不得已而除之,愿听君裁。”
国懿仲淡淡道:“君上英明,岂不知利害?杀一管仲,安两族之心,稳百年国本——他不会,也不该,为一个臣子,与整个旧族为敌。”
话未毕,门外急报:“大人!贩鹿商田纨、粮商田丰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高傒皱眉:“此时来此,所为何事?”
国懿仲沉吟:“让他们进来。或许,与今日城头之事有关。”
须臾,田纨、田丰入内,衣袍微乱,神色惶然,却目光坚定。
“二位大人!”田纨跪地,双手奉上半枚青玉符,“此乃鲍大夫所授信物。他曾言:‘若齐有危,商可为盾。’今闻高氏欲动刀兵,我等虽卑微,岂敢坐视社稷倾覆?”
田丰接口:“我等虽为商贾,却知忠义二字!岂能助纣为虐,毁新政以利私欲?更何况,鲍大夫有言:守法之商,新政之下,自有广阔天地。市舶司将立,正需通商达货之人。若今夜刀兵起,临淄大乱,新政崩毁,商路断绝,我等岂非与诸公同赴深渊?”
田纨拱手,正色道:“二位大人明鉴,我等并非不愿共谋大业。若高氏、国氏愿与我等守法商人共建商社,共营货殖,共享其利,我等愿倾尽所知,助二位打通南北商路,积聚民心财力。然若以刀兵为先,毁新政于一旦,则商路断绝,市井萧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高傒与国懿仲对视一眼,神色愈发复杂。
就在此时,家丁再报:“大人!宫中传讯——明日朝会,管相将正式提议,由高氏、国氏主管官道建设!”
高傒缓缓落座,指尖轻叩案几,眼中风云变幻。
良久,忽朗声大笑:“好个管仲!好个釜底抽薪!”
他起身扶起二人:“二位请起。尔等忠义可嘉,不愧为齐国良商。回去告诉鲍大夫,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至于官道工程……我们自当竭力。”
送走二人后,高傒脸色骤沉。
“管仲这一手,真是高明。”他冷声道,“先以王子成父除我羽翼,再以重利诱我归顺,更遣忠义之商前来劝谏——三管齐下,人心尽失。”
国懿仲叹道:“崔氏、庆氏已倒,田纨、田丰又反。若再强行起事,恐未出府门,内乱先起。”
高傒默然良久,终是一声长叹:“至少,他管仲是尊崇我等老臣!不该极端处决。传令各部,偃旗息鼓。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次日朝堂,管仲果然出列奏请:
“新建官道,关乎国计民生。臣荐高傒、国懿仲二位元老主持其事,以彰君上倚重老臣之德。”
桓公欣然应允,更赞曰:“二位于国有功,今又能顾全大局,实为百官表率。”
高傒、国懿仲只得领旨谢恩,心中五味杂陈。
退朝后,管仲与鲍叔牙并肩而行。
“好险的一局。”鲍叔牙低声道,“若非宁戚预警,又得田纨、田丰及时劝阻,恐怕临淄就要血流成河。”
管仲微笑:“利益二字,最是奇妙。它能让人结成同盟,也能让人分崩离析。我们许以重利,又留其体面,高、国自然知道,何为上策。”
鲍叔牙忽问:“田纨、田丰那边……”
“放心,我自有安排。”管仲目光深远,“他们既挺身而出,心系社稷,自然不会亏待。新设市舶司正好缺人主持——以商治商,方为上策。”
二人走出宫门,阳光洒落临淄长街。市井喧嚣,车马往来,一派升平气象。
鲍叔牙叹道:“经此一役,高、国该当安分些时日了。”
管仲却摇头:“未必。利益之争,从无终局。今日我们釜底抽薪,明日他们或许卷土重来。”
他望向远方,目光如渊:“治国之道,如同行走于刀锋之上,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秋风拂过,檐下铜铃轻响,余音袅袅,仿佛来自未尽的岁月。
鲍叔牙轻声问道:“那你可曾后悔推行新政?”
管仲微微一笑,眼神坚定:“纵有千难万险,仲亦往矣。为了齐国强盛,为了百姓安康,这一切,都值得。”
二人相视而笑,身影在秋阳下渐行渐远。
宫墙角落,高傒与国懿仲默然伫立,望着那远去的背影。
“我们真的输了吗?”国懿仲低声问。
高傒冷笑:“不过是暂歇罢了。管仲能赢一时,不可能赢一世。等着瞧吧,总有一天……”
话音未落,风过无声,铃音已远。
一片枯叶飘落,轻轻覆在宫墙上刻着的“齐”字之上,仿佛预示着某种遮蔽,又似一场轮回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