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病房
顾阴来到医院,一阵打听后终于找到了言田毅老婆住院的病房。
说是当年言一失踪后她的母亲就病了,后来更是查出得了癌症。
在这几年里为了治疗,言田毅几乎是掏光了积蓄,甚至把房子卖了。
但是,一切似乎都来不及了。
顾阴打听到病房的时候就听护士说,言田毅老婆可能撑不过今天了。
从昨晚开始,情况就很不对劲。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发苦。
按照护士的指路,顾阴在一扇半开的病房门前停住。
“就是这里了。”
顾阴在门口沉默了一阵,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屈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就像投入死水的石头。
嘎吱一声,
借着这股力,门被风吹开了。
顾阴走进去,一股混合了药味、陈旧织物和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
窗玻璃蒙着层薄灰,透进来的光也显得浑浊无力。
顾阴的脚步顿住了,心里猛地一阵作痛。
从踏入病房门的那一刻开始,他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自己未曾接触过的的世界。
他看见病床上的人几乎被雪白却洗得发硬的被单淹没,只剩一个嶙峋的轮廓。
那是言一母亲,名字叫昌绮兰。
昌绮兰的皮肤是蜡黄的,紧紧绷在突出的颧骨和颌骨上,眼窝深陷,像两个干涸的洞。
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露出大片同样蜡黄的头皮。
顾阴的眼神有些躲闪,却意外看见一根细长的透明输液管连着床边悬挂的袋子。
袋子里的液体缓慢滴落,针头扎在昌绮兰的手背上,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骨头的形状。
她的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嘴唇干裂发白,微微张着。
显然,人几乎已经到极限了。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是言田毅。
顾阴几乎认不出这是档案中记录的,十五年前照片里那个体面的言一的父亲。
他穿着件磨损得厉害的深色夹克,肩膀垮塌,身形佝偻得厉害。
头发花白了大半,凌乱地支棱着。
脸上刻满皱纹,眼袋浮肿发青,眼神空洞麻木。
他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在顾阴进来时无意识地攥紧了。
顾阴看见他那个手的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
言田毅迟缓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落在顾阴身上。
他的目光带着长久疲惫形成的迟钝和惊疑。
“请问你是?”声音沙哑干涩。
顾阴从外套内袋掏出证件,展开,递到言田毅眼前。“我是警察,您可以叫我顾阴。”
“警察”两个字像投入死水里的第二颗石头。
言田毅的身体猛地一震,攥紧的手松开了,又猛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像是在想些什么,扭头看向病床。
病床上,那个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躯体,也产生了反应。
深陷的眼窝里,黯淡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过来,落在了顾阴身上。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抽气的“嗬”声,干裂的嘴唇努力地翕动了两下。
“是…是我们的女儿……找到了吗?”
顾阴听到这个声音,整个身体一颤,显然是他们误会了。
昌绮兰的声音就像是短视频中给那些恶搞视频配的音效,这不由得让顾阴觉得鼻头一酸。
这不是因为他共情心太强或者圣母心泛滥,而是是个人见到这样的场面听到这样的声音,都无法平静的交谈。
病床上,昌绮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阴,那微弱的光里,藏着希望。
顾阴能感受到,她几乎用尽了仅存的所有力气,才让那颗沉重的头颅微微侧向自己的方向,这一刻,昌绮兰脖子上的筋脉绷得清晰可见。
言田毅也带着希冀的目光,看向顾阴。
顾阴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似乎是十五年来,两人第一次和所谓的“好消息”有了一次交集。
顾阴感觉喉咙被那两双眼睛里的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要让你们失望了……顾阴在心中暗道。
他沉默了一瞬,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重的歉意,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异常清晰,“还没有找到。抱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张瞬间失去所有光彩,重新跌入更深黑暗的脸。
这一刻,
病房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只有昌绮兰艰难而短促的呼吸声。
言田毅脸上的光彩彻底熄灭了,像是燃尽的灰烬。
他佝偻的背脊似乎又塌陷下去一分,抓着膝盖的手无力地松开,微微颤抖着。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污垢且布满裂口的旧皮鞋鞋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病床上,昌绮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了回去,重新对着灰蒙蒙的天花板。
一滴浑浊的泪,无声无息地从她深陷的眼角滑落,迅速隐没在鬓边稀疏花白的发丝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在那片枯槁的皮肤上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
这是十五年来,她第一次哭泣。
“不过,”
顾阴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肃,“我这次来,就是为了重新调查您女儿失踪的案子。”
夫妻俩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顾阴看了一眼低下头的言田毅,又看了眼转过头的昌绮兰。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133…………5750,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你们有任何的需要,或者能够提供一些线索的话,都可以打给我。”
“打扰了。”顾阴说,然后安静的从病房里走了出去。
嘎吱,
门被他带上,然后在砰的一声关上后,病房里传来了哭声。
男人的哭声。
顾阴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顾阴准备打算前往楚帆的家,看看能不能得到当时的一些线索。
但赶到地方后才发现楚帆一家也已经搬走了,而且搬到了省外。
夜幕降临,
顾阴独自走在马路上。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以我手上的几乎没有的线索和理由,现在向上面申请重启这件案子不太现实。”
“那么,我只能靠特殊的办法了。”
许久之后,顾阴从口袋中掏出了一部老人机。
那部军用老人机。
“木正阳。”
“是我,顾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