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橄榄枝
小丽没有再说话,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感,伸手从沙发旁边的矮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动作熟练却没什么生气。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上,轻轻放在了顾阴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屏幕亮着,显示的页面是短信收件箱的一个联系人列表。
没有名字,显然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点开这个号码的对话界面,映入眼帘的是一连串单方面的信息轰炸。
“你最近过的好吗?”
“你知道我是谁。”
“我想约你出来见一面,可以吗?”
“你一个人是不是很寂寞?肯定是,我能理解你。”
“我有些想你了。”
每个信息的间隔时间不一,语气从看似平常的问候,逐渐滑向令人不适的试探和暧昧。
没有威胁,没有露骨的脏话,却透着一股黏腻且阴魂不散的窥伺感。
最关键的是,在所有的信息下方,没有任何来自小丽的回复。
一片空白,只有对方孤独而持续的发送记录。
“当年他发的那些恶心话,我删了。”小丽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被长久困扰的无力感,“但最近的…我没删。删了也没用。”
她抬起头,看向顾阴:“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我的联系方式。这些年,我换过很多次手机号码了。”
“工作换过,住址也搬过……可是每次,过不了多久,这个号码或者新的陌生号码,就会发来信息,内容都大同小异。”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从很久之前…从梦梦出事之后没多久开始,就断断续续地给我发这种东西。”
“有时候隔几个月,有时候隔一年,但一直没断过。”
“我也尝试报过警,警察说是骚扰,但查不到源头,或者对方用了虚拟号之类的,总之每次都只能不了了之。换号就像个笑话。”
顾阴的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上。
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恰好映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却无法驱散它们带来的阴寒。
这些信息本身,作为法律意义上的证据可能依旧单薄,不足以指控夏阳就是凶手。
但此刻在顾阴眼中,它们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指向明确的信号弹。
这不再是模糊的,四年前的,无法验证的指控。
这是当下、持续、针对丁梦生前最亲密好友的骚扰行为。
夏阳的行为模式,这种隐藏在“老实人”面具下的偏执,对丁梦身边人病态的关注,被这些信息具象化了。
这绝非偶然!
顾阴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与之伴随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确信。
之前的直觉,小丽关于过去的回忆,加上眼前这铁一般的持续至今的骚扰证据,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夏阳。
证据链的关键一环,似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虽然这还不足以直接证明他杀了丁梦,但这足以证明夏阳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他有着持续性且令人不安的异常行为。
顾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看向小丽:“这个号码,这些信息,我能拍下来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小丽看着他眼中那不同于之前的,带着强烈目的性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某种希望的火苗。
她用力地点点头,毫不犹豫:“能!你拍!只要能……只要能弄清楚当年的事。”她把手机又往顾阴的方向推了推。
顾阴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动作迅速而专业。
他仔细地对准屏幕,调整角度避开反光,清晰地拍下了那个陌生号码和所有的骚扰信息内容。
离开小丽家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楼道里明亮的光线反而让顾阴感到一阵恍惚。
小丽最后那个混杂着希冀,恐惧的眼神,以及手机屏幕上那一条条骚扰信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小区里人来人往的日常景象,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隔膜。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小区中央一处相对僻静,周围视野开阔的花坛边坐下。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但顾阴毫无所觉,只是沉默地坐着。
脑海里,小丽关于夏阳过去的描述,那持续至今的骚扰信息还有丁梦母亲呆坐在躺椅上的身影,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黑暗碎片,都在他脑中疯狂地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时间无声流逝。
顾阴思考了很久,久到花坛边树影的角度都明显偏移。
过往的经历教会他谨慎。
但丁梦案中那些看似合理却又刻意的安排,让顾阴越来越头疼。
现在他想破开这个案子,不光光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想要知道真相的人们,为了友情,为了亲情。
直觉和现有的线索都如同尖锐的矛头,死死指向夏阳,但仅仅是指向还不够,他需要撬开那看似坚固的不在场证明,需要找到决定性的证据链。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
一个能突破常规调查,触及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数据和痕迹的切入点。
终于,顾阴的眼神从长久的沉思中凝聚起来,闪过一丝决断。
他不再犹豫,伸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
掏出来的,并非他日常使用的那部300元的智能机,而是另一部厚重的军用老人机。
顾阴在极其简短的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木正阳。
这个名字让顾阴想起了那些相对不太愉快的合作或者说是任务。
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木正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但顾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惊讶。
木正阳显然没想到顾阴会主动联系他。
“顾阴?”他确认道,语气里带着探询,“真难得。我记得上次把你借调走的时候,你那张脸拉得比马还长,就差把‘生人勿近’刻在脑门上了。”
木正阳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惯常的,略带调侃的试探,但那份意外是真实的。
顾阴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也没有任何寒暄。
他的声音透过老式听筒传出,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是我。我需要熊俊驰的联系方式,现在就要。”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木正阳回复了,没有问原因,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对于顾阴这种人,问也白问,反而可能引起更大的防备。“号码是:13X XXXX XXXX。记住了?”
“记住了。”顾阴复述了一遍,声音毫无波澜。
“好。”木正阳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加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诚恳,“顾阴,不管你干什么,特殊行动科都可以给你提供帮助。”
以前几次的经验来讲,反而是特殊行动科更需要我的帮助吧……顾阴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木正阳是一个聪明的人,总能在关键而又合适的时机抛出橄榄枝。
“之后再说。”顾阴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挂了。”
然后,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结束通话的红色按键。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他将那部厚重的军用手机收回内袋。
花坛边,阳光依旧。
顾阴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专注。
“夏阳。”他低声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