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梦
按照顾阴的假设,假如这个电话不存在,那案件也许会变得简单许多。
但是丁梦给航空公司拨打过电话的现实就是存在。
顾阴再怎么假设,也改变不了现实。
又一次把身体靠在椅背上,顾阴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一天里,顾阴都在寻找线索。
但是并不意外的,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
下班后,顾阴没回家。
他拿出手机拍下电脑中的记录照片,记下任嘉乐的住址,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在一个老居民区附近停下。
顾阴下了车,环顾四周。
这里房子有些旧了,傍晚时分,不少窗户透出灯光,能隐约听到电视声和炒菜声。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尽量让自己融入阴影里,目光扫视着进出楼栋的路口。
没过多久,目标出现了。
一个男人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从外面回来。
借着路灯的光,顾阴看清了男人的脸,和档案照片上的任嘉乐一模一样。
男孩应该是就他和丁梦的儿子,两人脸上带着回家的轻松笑意。
任嘉乐掏出钥匙开门,父子俩说说笑笑地走了进去。
顾阴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现在盯着看意义不大,任嘉乐在家门口的表现,说明不了任何案子的事。
但办案就是这样,有时线索就藏在最普通的日常里。
万一呢?
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可能。
顾阴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扇亮起灯光的窗户,他觉得如果是队长,此时应该已经点了一支烟,让烟雾在微凉的空气中慢慢飘散。
许久之后,灯灭了。
任嘉乐父子俩睡了。
顾阴离开了任嘉乐家附近。
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夏阳的地址,再次叫了辆车。
车子停在另一个小区。
夏阳住的楼看起来更新一些,也更安静。
顾阴找到对应的单元楼,在街对面一棵行道树旁站定。
抬头望去,顾阴按照记录仔细数楼层,随后发现夏阳家的窗户一片漆黑,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动静。
顾阴不确定夏阳是已经睡了,还是根本没回来。
他决定等等看。
夜更深了,小区里走动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偶尔路过的车灯扫过路面。
顾阴靠着树干,点了一支烟,偶尔抬手看看腕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晚上十点、十一点、午夜十二点……夏阳家的窗户始终是黑的。
凌晨一点,顾阴换了个姿势,活动了下站麻的腿脚。
凌晨两点,街道彻底沉寂下来。
夏阳家依旧没有任何亮灯或有人回来的迹象。
看来今晚是等不到什么了。
长时间的站立和夜里的凉气让顾阴感到疲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户,确认没有变化后,转身离开了。
没有收获,只能先回家。
顾阴回到家,推上防盗门沉重的锁舌,反锁好门。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
他径直走进卧室。外套、裤子被一件件扯下,动作里带着疲惫,随手丢在床边的地板上,堆成一团模糊的阴影。
他赤着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走进浴室。
热水猛地倾泻而下,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包裹了他。
就像是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表面的寒意和疲惫,但更深处的沉重感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骨头缝里。
他仰起头,任由水流砸在脸上。
莫名的,他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梦,想起了那个肥胖的身影。
擦干身体,皮肤在微冷的空气中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拖着脚步回到卧室,没开灯,直接将自己摔进床铺。
被褥带着一点凉意,很快被他身体的热度焐暖。
极度的困倦像潮水,迅速淹没了残存的意识,将他拖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沉睡了多久。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在他耳边:“你到底去哪儿了?”
女人的声音。
就在耳边,又像在脑海深处炸开。
带着哭腔,尾音颤抖着,是那种被长久压抑后爆发出的埋怨,但更深处,裹挟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恐惧。
嘶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嘶……
顾阴的心脏猛地一缩,睡意瞬间消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四肢。
黑暗中,他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声音……这声音!
是昨晚梦里那个肥胖女人。
那声音还在继续。不是嚎啕,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粘稠的哽咽声。
每一次抽泣都像钝刀在粗糙的石头上磨刮,带着颤音。
“嘶……呜呜……嗬……”
顾阴的视线一寸寸地移向声音的源头,床尾那片更深的黑暗。
那里,一个庞大臃肿的轮廓,无声无息地坐着。
比昨晚梦中的阴影更加真实。
它几乎填满了角落的所有空间,像一座由纯粹的、蠕动着的黑暗堆砌而成的肉山。
没有清晰的边缘,仿佛那团巨大的阴影本身就在微微膨胀、收缩,如同一个缓慢呼吸的、活着的肿瘤。
昏暗中,勉强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形,但被一种非人的肥胖扭曲了。
层层叠叠的、深色的肥肉堆积着、垂坠着,仿佛随时会从那模糊的轮廓上流淌下来,浸透地板。
她的头深埋在庞大的身躯里,只露出一片模糊的、惨白的后颈,在绝对的黑暗中,那一点白反而显得更加瘆人。
哭声正是从这团庞大、蠕动的阴影中发出的。
那声音离得太近了,带着一种冰冷的、带着腥气的吐息感,直接喷在顾阴的脸上。
“呜呜……你去哪儿了……嗬嗬……”
抽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一种委屈。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她庞大身体内部某个腐烂的空腔里共振出来的,带着一种沉闷的、令人作呕的回响。
每一次剧烈的抽噎,都让那臃肿的阴影轻微地、粘稠地蠕动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那庞大的躯壳深处挣扎、翻滚。
顾阴甚至能看到,随着那撕心裂肺的哽咽,她庞大躯干上堆叠的肥肉像黑色的油浪般起伏,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