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朋友
父亲曾经给韩五讲过一个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一群猴,其中两只最强壮的是好朋友,它们在猴山上称王称霸。
忽然有一天,一个瘦弱的猴子突然对它们说:“我掘开蚂蚁窝时,发现蚂蚁有蚁后;我偷蜂蜜时,发现蜜蜂也有蜂后。丛林里老虎是大王,就连人类也有皇帝,那么我们猴山上谁是大王呢?”
从那天开始两只最强壮的猴子都看对方不顺眼,终于有一天他们打了起来,两败俱伤,最后瘦弱的猴子却当上了猴王。
“你说,猴上山谁做主?”
“当然是阴险狡诈的瘦猴子了。”幼年韩五回答道。
父亲笑了笑:“猴山做主的从来都不是猴子,那座山叫峨眉山,做主的自然是峨眉山上的女道人。”
忽然传来一声冷哼,父亲讪笑着向冷哼的来源走去。
…………
自从那日黑水门退出左所大街,南京江湖就变了,一改之前的相互制约的局面,江湖械斗仇杀不断发生。
争码头,抢商铺,仓库扫货,花船放火,一片血雨腥风。
左所大街也只有杨记酒馆是片净土,不,是韩记酒馆。
韩五和杨小娘成婚以后,杨小娘坚持,韩五也没办法,便改成了韩记。
如今酒馆的工作也做了调整,厨子王二丫“升职”成为了伙计,伙计李四“降职”变成了厨子,张三依然是伙计,韩五老板兼职看场子,杨小娘老板娘简直账房。
至于工钱?有顿饭收留他们就不错了,谈钱伤感情。
最近酒馆的生意很好,毕竟韩记酒馆不属于漕帮,也没有漕帮的人愿意得罪韩五这尊瘟神。不是因为怕他,是现在谁也不想惹上不相干的麻烦。
况且韩记酒馆门前的牌匾是韩五亲自刻上去的,韩五字不错,而且字上带着刀法,那是一种极快又带有极不合理转折的刀法,江湖高手一看便知。
今天下午,长福顺和游龙帮为争夺黑水门留下的产业在码头上狠狠打了一架,双方都撂下了七八个好手。
械斗之后,端着手臂的游龙帮打堂堂主秦欢和头上缠满绷带的长福顺财堂堂主常富贵来到韩记酒馆喝酒,就像老友,丝毫看不出身上的伤是对方造成的。
他们当然是朋友,据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后来一个加入了游龙帮,一个加入了长福顺。
“来壶竹叶青。”秦欢向伙计张三招了招手,然后指着笑面金猪常富贵:“他付钱。”
张三笑脸相迎:“秦爷,酒涨价了,每壶涨二钱银子。”
秦欢大怒:“你们怎么不去抢啊,说涨价就涨价。”
张三看向韩五,韩五没好气地对秦欢说道:“还不是因为你前两天砸了长福顺的仓库。”然后对张三说道:“他以后在这里喝酒,再额外加二钱!”
秦欢老脸一红:“行,韩老板做主。”
“放屁,哪次喝酒不是我付钱,被砸仓库的是我,凭什么多出钱的也是我呗?”
韩五才不理他们狗咬狗,他开的是酒馆,又不是酒坊,只是提供喝酒的场所和一点小菜,他的酒不要花银子买吗?
话说回来,伴随着五大帮派的争斗,南京城各项物价飞涨,甚至因为水运交通受阻,整个大明的物资都变得紧俏。
南京应天府已经采取了各种措施,依然效果不大,估计用不了多久东西司房就要出面调停了。
东西司房是成化年成立的组织,隶属锦衣卫,专门负责缉盗、捉匪,后来渐渐地开始代朝廷解决江湖纷争。
最近酒馆生意很好,好到杨小娘即使算错账也赚钱,当然身处江湖也免不了麻烦,就比如现在。
韩记酒馆外站着一个白衣仗剑的少年,自称是昆仑派弟子下山历练,听闻南京新出了个高手,刀法快捷无比,特来挑战。
韩五真没兴趣和这些武林大派的弟子比武,武功不高,毛病不少。还不能打,打了小的,来老的;更不能杀,杀了就结仇。
韩五对秦欢和常富贵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帮帮忙,以后可以不涨价。
谁知道秦常二人扭头装作没看见,这韩五可不答应了。
“每次喝酒加十两。”
常富贵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能不快吗?加的可都是他的银子。而且左所大街也实在找不到能安静喝酒的地方了。
只见他拖着笨重的身躯来到店外,对着白衣少年说道:“你真想和他打?”
那少年目光坚定:“行走江湖,比的就是武艺。”
“你先看看招牌。”常富贵手指门头。
少年观摩半晌,方才说道:“在下只是粗通文墨,对书法一道不甚了了,所以看不出是哪个名家的墨宝。”
常富贵被整愣了,果然是粗通文墨,这人倒也实在。想了想又说道:“你看不出那是用刀写的?”
少年有些恼怒,他是来比武的,和写字有什么关系?
“看出来又怎样,看不出来又怎样?你是瞧不起我吗?”
常富贵叹了口气,就这德行的还有脸闯荡江湖?南京江湖也有想挑战韩五的,但是看过牌匾上的刀法就息了念头。
“这位少侠,你们昆仑派就来了你一个人吗?”常富贵问道。
白衣少年向身后围观人群中一指,答道:“还有我的师叔和大师兄。”
常富贵看向人群中的一老一少,老的看起来憨厚质朴,另一个年轻人比这白衣少年大不了多少,但是气宇轩昂、一身正气。
常富贵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大吼一声:“滚!”
声如洪钟,震得周围人头晕恶心,但是酒馆内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声音中的愤怒,常富贵很少发怒,要不然也不会有笑面金猪的绰号,笑面是他的为人,金猪是他赚钱的本事。
白衣少年脸色惨白,却仍不死心,说道:“我又不是要和你比试,我要比武的是快刀韩五!”
常富贵眼睛微眯,原本不大的眼睛散发出逼人寒气:“你说什么?”
少年鼓足勇气:“我说……啊!”
话没说完,少年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持剑的右手小臂被生生捏断。
原本七步以外的常富贵突然出现在少年身前,左手捏着少年右臂:“还比武吗?”
少年竟然哭了,被原本看起来憨厚笨拙的胖子吓哭了,少年不过是个孩子,被人愚弄的孩子而已。
此时的胖子也不再是笑面金猪,反而更像是丛林中的暴熊,一身戾气叫人生寒。
“你不适合练武,回家种田吧。”
少年被他的师兄、师叔带走了,三个人很狼狈,但也很庆幸,因为他们还活着。
常富贵转身向酒馆走去,步伐还是那么笨拙,笑容依旧憨厚。
“胖子,至于吗?”秦欢问道。
胖子笑了笑:“吓唬吓唬小娃娃而已,今天我还有事,改天打完架再来喝酒。”
说罢也不等秦欢回答,走出酒馆。
良久,秦欢叹道:“那少年有福气啊,碰到胖子。”顿了顿又说道:“他的师兄和师叔就没这般好运喽。”
“是啊,江湖险恶,那样单纯的少年都会被自己的师兄师叔坑害。”韩五边说边摇头道:“对了,常富贵一直都是这么爱管闲事吗?”
“他?从没见过,今天可能心中有事吧?”秦欢喝了一口酒,面带忧虑。
“酒好喝吗?”韩五问。
“本来没什么不同,但是看了今天的胖子,酒就更好喝了。”秦欢摇晃着酒碗,很满意。
“那烦请您把酒钱付了。”韩五一边抓着秦欢受伤手臂,一边笑吟吟地说道。
这一刻秦欢的表情丰富极了,青一阵、白一阵。因为他是真没钱,他一不打家劫舍,二不欺负弱小,又没有胖子的头脑和无耻,平时堂口的收入又都散给了兄弟们,他是真的穷!
霸王餐,那是不可能的,倒是跑得掉,但是下次到哪儿喝酒啊。
“韩五兄弟,要不咱先挂个账?”
“店小利薄,盖不赊欠!”
最后秦欢还是走了,没给钱,但是将随身的三尺木棒留了下来。木棒平时总是别在秦欢后腰,这是他的常用兵器,从中也可以看出秦欢的为人,做人留一线,尽量做到伤敌而不杀敌。
韩五来南京后见过很多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但真正佩服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智计无双的书生,另一个便是秦欢。秦欢为人仗义,从不欺凌弱小,做事光明磊落。
“他可真舍得,随身兵器都抵了酒钱。”张三说道。
“呵,最近争斗多,他怎么可能不多带些银子傍身?不过是故意将木棒留在我这里而已。”韩五答道。
“为什么?”张三疑惑道。
韩五望向店外秦欢的背影,叹了口气:“有人要死人了。”
如果秦欢死了,南京江湖会少很多味道。
…………
第二天夜晚,酒馆打烊了,韩五独自一人坐在厅堂内,看着挂在墙上的三尺木棍发呆。一个人喝酒总会想起往事,想起辽东的父母,想起授业的恩师,有时也会想起济南府的山大王。
罪过罪过,山大王不能想。
当当当!当当当!酒馆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呀?”
“是我!”
这是常富贵的声音,声音中略带着些虚弱,看来活下来的是他。
韩五打开店门,只见门外胖子右手持软剑,左手持钢鞭,周身鲜血染红锦袍。
“你怎么来了?”韩五明知故问。
“刚刚打了一架,到你这儿休息一会儿。”常富贵答道。
“喝酒?”
“恩。”
“女儿红?”
“不,今天喝竹叶青。”
“你自己从不喝竹叶青。”
“今天是两个人。”常富贵将钢鞭递给韩五,说道:“帮我保存好。”
良久,韩五接过钢鞭将它挂在木棒旁边,因为这都是秦欢的兵器。
“竹叶青没有,女儿红也没有,以后我的酒馆不欢迎你。”韩五淡淡地说道。
常富贵怒目而视,几次抬起软剑又放下,最后只能悻悻然离开了酒馆。
他伤得很重,步伐也很沉,弯腰驼背,像是一条该死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