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船上的姑娘
嘉靖年农历五月十四,黄昏。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只是月不是峨眉,也不是满月,像是没摊圆的煎饼,少了些意境。
秦淮河上已经点燃了灯火,莺莺燕燕衣着鲜艳排列整齐,迎接今日的郎君。没有朝思暮想,没有翘首以盼,只是每日如此。
她们不喜欢达官显贵,花招太多伤身;不喜欢商贾豪绅,表面光鲜、斤斤计较;不喜欢穷酸秀才,搞不好会搭上几两银子;也不喜欢江湖游侠,动不动就拔刀。
其实她们谁也不喜欢,只是喜欢客人兜里的银子。
南京城往来有钱人很多,但是真正把她们当人看的却太少。
张寒楚是个例外,他是黑水门打堂堂主,又是门主的干儿子,人长得英俊,又多金。多金不一定豪爽,他却是例外,不但豪爽,更是实实在在把这些苦命女人当人看。不嫌弃,也不同情,更不作践他们,就像是在交朋友,每晚都一样。
今天张寒楚又来了,而且包下了整个花船,船上的姑娘却不愿意陪他饮酒作乐,因为南京城的人都知道,六天前他和人定下了明天的生死战。
听说那人刀很快,吓跑过丑罗汉,花船上的姑娘都知道丑罗汉,虽然豪爽,也很强壮,但是人太丑,不是姑娘们愿意陪的那种客人。
听说那人很残忍,连少林寺德高望重的慈悲和尚都杀,是个十足十的恶人。她们都喜欢和尚,因为和尚都是好本事。
听说那人很狂妄,醉今楼的花船也敢烧,当然他们愿意看到醉今楼的船被烧,因为醉今楼的女人都是荡妇。
所以今天陪酒的姑娘都很懂事,没劝张寒楚喝过一杯酒,也不会刻意勾引。奈何张公子自斟自饮,而且手脚很不老实,弄得几个姑娘面红耳赤,心痒难耐。。
这些不过是些长相稍好的普通女子,哪里知道张寒楚的苦。
他中毒了,虽不致死,但是半月内难以和人交手,明天的比斗可以说必死无疑。
下毒的人他也知道,正式义父的第一个义子水中蛟范忠义,那个名义上的大哥,黑水门镖堂堂主。
张寒楚原本是个孤儿,以乞讨、偷盗为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忍饥挨饿。直到他认识了一个极美极美的大姐姐。
那一年因为他偷了东西被人打到昏迷,也许是以为他死了,也许为了泄愤,他被扔进了秦淮河。
张寒楚以为自己死定了,其实对他来说“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活着只是为了忍饥挨饿和被人欺凌吗?
但他没死,睁开眼睛时看见了世界上最美的脸。
她叫余杏儿,是花船上的妓女,不是花魁,甚至不能保证每一晚都有客人,就像名字一样,她只是达官显贵玩累了的余兴节目,有些苦。
但张寒楚觉得她最美,就像天上的菩萨,他没见过菩萨,但是如果真的有,大概就像余杏儿一样吧。
从那天开始余杏儿便收养了张寒楚,原本收入就没多少的妓女,日子更苦了,但总算有个伴,也许以后张寒楚会给她养老送终吧。
这是张寒楚过得最幸福的一年,就像是有了家,有了母亲。但这种幸福也只有一年。
一年后余杏儿死了,死在黑水门和醉今楼的争斗中,在秦淮河上没掀起一片水花,但却在张寒楚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年他九岁,九岁的孩子便有了仇恨,九岁便加入了黑水门。
和张寒楚同时加入的孩子有一百多人,他们同时学武,同时学杀人,最后只剩下七人,便是黑水门主九个义子中的七个,其他人自然都死了,被这七人杀死。
张寒楚在黑水门的每一天都在搏命,搏上位。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前张寒楚当上了黑水门的打堂堂主,隐隐有黑水门年轻一辈第一高手的势头。
但他从来没忘记余杏儿的仇,时间越长他的仇越重。
前不久压制五大帮的司马醇死了,他的机会也来了。他要让黑水门成为众矢之的,他要让黑水门覆灭。
于是他便做出了强抢杨记酒馆的事,只要杀了杨老板,再强抢杨小娘,事情就算成了一半。
虽然门主会对自己很不满意,但毕竟那是个极其贪婪的人,吞进去的酒馆自然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那么张寒楚便算是立了大功。
立了功,又算计了黑水门,这是他想要的。
可他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韩五,他承认韩五很强,但他依然有必胜的把握,因为他有醉今楼暗中相助。
醉今楼有个法辰和尚,他是一切快刀的克星。只要法辰重伤韩五,他就能在比斗中轻松获胜,但是法辰死了,没有伤到韩五一丝。
虽然法辰死了,但是张寒楚也没什么可畏惧的,因为他也能轻轻松松杀死法辰。至于对付韩五,不过是露出自己的一点底牌而已,对于杀掉韩五,他很有信心。
意外还是发生了,张寒楚中了毒,中了结拜义兄的毒,他在毒中还品到了醉今楼的味道。
计划失败了,他不怕死,只是仇还没报,黑水门和醉今楼还没覆灭,门主还没死。
这艘花船是张寒楚买下的,花了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子。他从没想过和醉今楼抢生意,只是想给这些可怜的姑娘一个还算好的归宿。
他死了,花船上的姑娘也就完了。他自嘲一笑,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报仇重要还是花船上的这些姑娘重要。
他今天约了客人,他希望自己死后有人能够帮助这些姑娘。
客人到了,是一个斯斯文文的白衣书生和一个黑塔似的壮汉。
虽然他们同为黑水门主的义子,但是这二人和他不一样,或者说和他们都不一样。黑水门门主九个义子,七个是在一百多个孩子中杀出来的,都是血凶狠残忍的人,甚至不是人。
只有这两个人是后来加入黑水门的,应该还有良心。
“出事了?”书生任川一眼便看出了张寒楚的状况。
“你这不会武功的比很多会武功的都眼尖。”张寒楚笑道。
“你身上的傲气不见了。”书生说道。
张寒楚笑了笑:“中毒了。”
书生并不关心张寒楚的死活,因为在他眼里张寒楚就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如果你明天赢不了,我们会很惨。”
“赢不了了,我死定了。”
“然后呢?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死定了?”
“我希望你帮忙照顾这个船上的姑娘。”张寒楚目光中带着乞求。
“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我没朋友,而你应该还算是个好人。”
书生嗤笑一生:“我没兴趣,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书生走了,走得很生气。
张寒楚躺在软床上,喝了口酒,然后不住地咳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