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斗生死
今天是韩五和杨小娘大婚的日子,但也是杨老板的头七。
按照习俗,父母去世,子女三年行孝不得嫁娶。但民间亦有百日婚的说法,即,若长辈去世前晚辈已经订婚,那么就可以在长辈去世后百日内成婚,但厅堂内必须设灵堂。
所以这注定是一个特殊的婚宴,也注定是个有趣的故事。
其实这人世间并没有什么新鲜的故事,所有的故事都在重复从前。
比如杨小娘,父亲被杀了,他要报仇,这就是个报仇的故事。
比如韩五,他喜欢杨小娘,他娶她,这就是一个爱情故事。
杨小娘曾经无数次地劝韩五离开,因为这是她的仇,他不能拖累韩五,因为他确实喜欢韩五。
韩五很倔强,他喜欢杨小娘,所以杨小娘的仇就是他的仇。
杨小娘的嫁衣里藏了“漫天花雨”和一把匕首,漫天花雨是用来杀人的暗器,匕首是用来自杀的,如果事不可为……
韩五说,故事伊始他便不是局外人,所以就算杨小娘真的自杀,黑水门也不会放过韩五。所以只要韩五还活着,她就不会自杀,因为那是添乱,他相信自己的如意郎君。
巳时来了第一拨客人,一个胖子和痞子。
胖子锦衣玉带、珠光宝气,单单双手就戴了八个戒指和两个扳指,脖子上更是戴了七八圈金链子,像极了偶然发财的土包子。见面先道恭喜,却不拿出礼金。
痞子粗布麻衣,甚至能看到腋下有明显的破口,虽然洗得干净,但明显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他却先拱手道喜,然后在怀中取出一张银票,破破烂烂,明显没有多少钱。
李四放下手中酒壶,在账本上写道:“游龙帮打堂堂主秦欢礼金壹佰两。”
秦欢放下礼金后看着胖子,胖子挠挠头笑道:“哈哈,忘了。”
随后胖子也拿出礼金递给李四,李四随后又在几张本上写道:“长福顺财堂堂主常富贵礼金伍拾两。”
“呵呵!”
秦欢冷笑,常富贵却不以为意,大踏步地走进小院,找个位置坐下,秦欢无奈,也跟了过去。
巳时一刻,醉今楼紫衣萧灵笑带着随身丫鬟走进小院,送上五百两礼金,同样找个位置坐下,只是坐的位置离胖子和痞子稍远。
巳时二刻丑罗汉也到了,孤身一人,同样送上礼金一千两,然后坐到了最前排,他一直当韩五是朋友。
巳时三刻,府衙皂头沈轻舟带着两个衙役着便装出席,礼金一百两。
随后府衙捕头梁万全也带了两个衙役走进小院,礼金一千六百两。
这是当时杨老板给他的好处,但他却没办事。本来可以安然笑纳这笔钱财,但谁能想到杨老板给女儿找了个让人忌惮的女婿呢?不过能还回去,自然也能再拿回来,那就看今天的争斗了。
今天酒宴桌上有酒无菜,江湖上的人都好面子,一会儿院子里打来打去,打翻菜食弄得满身咸淡味就不好了,当然这和王二丫不会做菜无关。
正午午时,恶客还是到了,先来的是白衣书生任川和大傻任黑子,书生走在前面,在门口先道恭喜,再送礼金,一共两份,是他和任黑子的,每人一百两。
午时刚过,黑水门又来了两个堂主,镖堂堂主范忠义和副堂主范忠信,他们是亲兄弟。同样送上两份礼金,分别一百两。
婚宴并不热闹,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他们在等,等今天的另一个主角。那是另一个复仇故事的主角,今天是他复仇的第一步。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张寒楚还没有来,宾客渐渐有些焦急。
丑和尚开始喝酒,常富贵在吹牛,秦欢在鄙视常富贵,梁万全有些烦躁,沈轻舟已经睡着了。
范忠义镇定自若,和他一样镇定的还有书生任川和紫衣萧灵笑。
记账先生李四在教大傻任黑子认字,傻子用一个时辰学会了汉字“笨”,傻子很骄傲,李四也很骄傲。
张三坐在台阶上玩石子,王二丫在陪杨小娘聊天。
近未时,韩五缓缓睁开了眼,因为张寒楚来了。
张寒楚依然是锦衣长剑,韩五也不舍得穿上新郎的大红袍子,因为会染上血,和娘子不般配。
韩五缓缓拔出长刀,狭长有反刃,似刀似剑,名曰不二。
张寒楚也拔出了长剑,比寻常的宝剑略宽略厚,寒光闪烁,名曰不仁。
世间总有巧合,就像不二刀碰上不仁剑。
江湖人没有那么多废话,亮兵刃就是要杀人。何况现在任何的话语都是减弱自身的气势,唯有出刀,唯有递剑。
韩五的刀很快,劈砍随意流畅。
张寒楚的剑看起来并不快,却总在最精妙处递出长剑。
刀剑相交,声音悦耳,寒光闪烁。
端坐椅子上的范忠义脸色越来越阴沉,下意识地看向紫衣,紫衣微笑看向书生,书生不喝酒,喝了口桌上的茶水。
张寒楚是黑水门打堂的堂主,功夫自然不弱,江湖经验也极为丰富,毕竟近二十年他都在不停地杀人。
韩五虽然江湖争斗经验不足,但是刀和他的性格很契合,狠辣果决,不要变化只要快,而且越来越快。
张寒楚渐渐难以招架,先是肩头中刀,再是胳膊,又是大腿,每一次都是堪堪躲过致命部位。
此刻的韩五更像是一只挥舞着利刃的灵敏猞猁,不断变换身形,一刀一刀的划开猎物的血肉。
片刻后张寒楚便如同一个血人,身上中了十几刀,虽然不是要害,但也渐渐疲惫不支。明明看到对方出刀,就是挡不住,躲不过。
这时他才真正相信韩五吓退了丑罗汉。
张寒楚恨恨咬牙,忽然招式一变,一改守多攻少的剑招,开始大开大合,招招以命相搏,运用起了同归于尽的打法。
韩五才不会和他拼命,因为韩五是个有老婆的人,心有牵挂,命自然更贵!
起风了,不是自然的风,而是剑风,以张寒楚为中心,肆意狂放,席卷整个小院。
宽重的长剑下桌子碎了,椅子飞了,酒碗、酒壶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小院里的人纷纷闪向两边,留出中央空地给张寒楚肆虐。
疯了,张寒楚疯了,像个疯子一样挥洒着自己的所有,他也要快,还要更快,每一剑都不会停滞,每一剑都要命。
院中的人大多是高手,或多或少对张寒楚有些熟悉,今天的张寒楚不像是张寒楚。以前的张寒楚剑法轻灵潇洒,今天却像是头暴熊,不断挥霍体内的真气,猛烈残忍。
面对这样的攻击,韩五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不停闪避,暂时和张寒楚拼着消耗,张寒楚这样的打法根本持续不了多久。
闪避间也有擦伤,只是很少很轻,可紧张观战的杨小娘已经几欲昏厥。她很心疼,但她不能出声,也必须表现得平静和有信心,因为她害怕韩五会不经意间看见,那样他会分心。
忽然,张寒楚一剑横扫,韩五避无可避,只能挥刀格挡。刀剑相击发出清脆嗡鸣,韩五被震飞出去,撞向一侧人群,人群闪开,直到撞到墙壁才算停止。
一口鲜血在胸中翻涌,韩五硬生生压了下去,但他也很诧异,因为他没在对方长剑上感觉到爆发的力量,而是一种连绵不绝的推力,似乎有意将他推向这边。
韩五来不及细想,因为张寒楚又攻过来了。剑很快,快到了极致,好似流星划过长空,在小院内划出一条笔直的细线。
片刻后细线末端赫然飙出鲜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