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中扬刀
酝酿几天的大雨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一下便是倾盆。
杨记酒馆仍然没有开张,韩五和杨小娘坐在二楼靠窗的包间里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窗外寂静的雨街。
一壶酒,两三个小菜。酒是浙江花雕,甘香醇厚;菜是焦黑的炖鱼、拍稀碎的黄瓜和软趴趴的炸花生米……
杨小娘已经很努力了,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研究菜谱。四天了,围裙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他也确实有明显进步,黄瓜越来越碎,鱼越烧越黑,花生米也越炸越软。
韩五很害怕,他还年轻,还没成婚,还没生子,不想因为吃这些美食而突然暴毙……
韩五行走江湖多年,风餐露宿、埋锅造饭都是等闲,他可以饿很久,也可以亲自下厨。
但每次进入厨房,都会被委屈的眼神堵住嘴。
“男人怎么能够做饭呢?”杨小娘委屈地说。
“我就爱吃你做的饭。”韩五如是说。
风不大,雨点就会很大,掉在青石板大街上声音急促清脆,就像是急促的音乐,悦耳动听。
只是眼神不经意间望向对面,对面有一双满是怨恨的眼睛。
杨记酒馆对面是个青楼,名叫花红楼,是南京五大漕帮醉今楼的产业。
醉今楼是一个由女人当家的帮派,女人卖弄风骚指挥男人,男人卖命。韩五不反对女人当家,但是反感女人通过控制男人获得权力,
三天前花红楼换来了新主事,名叫萧灵笑,是醉今楼的外堂堂主,行走于达官显贵之间,专职拉拢收买。
但是那双怨恨眼睛不属于她,而是属于一个和尚。
和尚叫法辰,是少林寺达摩堂方智大师的首徒,一身金刚不坏的横练功夫,江湖上少有能敌。
三个月前,法辰和尚来南京办事,无意间看见了一位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紫衣婀娜,貌美善良,只是眼神中总是带着一丝悲伤。
一见便再也离不开,从那以后法辰便住进了醉今楼,头上的戒疤还在,心中的佛已不知去向。
他不知道萧灵笑为什么忧愁,他不懂凡尘的情爱,但他知道,他离不开她。
三天前,他从萧灵笑的眼神中看到了罕见的惊喜,惊喜的来源是个漂亮的青衣佩刀男子。法辰承认自己不如对方漂亮,也不如对方潇洒,但是他可以选择嫉妒。
萧灵笑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幽怨所取代。
这些变化被心细如发的法辰看在眼中,她伤心,他便也伤心。
法辰看着她茶不思、饭不想,看着她一点点的憔悴,他心疼,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法辰去求佛祖,可是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背不出一部完整的佛经,佛祖抛弃了他。
他只能询问萧灵笑的随身丫鬟,他不能看着紫衣日益憔悴。
丫鬟告诉他,萧灵笑找到了自己的一生所爱。
法辰只能黯然地低下了头,因为他知道,紫衣喜欢的是对面的那个漂亮男人。
但是丫鬟又告诉他,那个男人过几天就要和别的女人成亲了。
法辰无法接受,萧灵笑那么美丽善良的女人为什么得不到幸福?他是和尚,他不能娶妻生子,他也配不上她,但他不允许别人无视紫衣的情感。
虽然法辰觉得那个男人也配不上萧姑娘,但是萧姑娘喜欢,喜欢就应该得到。
法辰实在不忍紫衣在窗前为情伤神,他必须做些什么。
于是法辰毫无征兆地纵身而出,铁掌拍向对面酒馆二楼的年轻女人。那年轻女人也很美,但是她又怎比得上萧姑娘。
只要那女人死了,男人就会选择萧姑娘。
身如风,掌似钢。
少林功夫蕴含着大慈悲,每招每式都留有生门。但是今天法辰封住了那扇生门,那女人有死无生。
忽然刀光乍现,长刀砍在法辰的手臂上,很疼,但未伤,只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可手臂已经偏离了方向。
然后便是被人合身抱住从酒馆二楼摔向大街。
法辰在下,那酒馆男人在上,而且自己的手脚都被牢牢锁住。
不需片刻,左所大街便响起了一声“轰隆”,那是青石板碎裂的声音。
法辰的头很硬,金刚不坏是少林绝学,但是依然很疼,头昏昏沉沉的。不觉间自己的腋下、肚脐、裤裆纷纷中刀。
但法辰何惧,金刚不坏便真的是金刚不坏。
法辰连拍两掌逼开那人,缓缓起身,打了打身上的雨水,高诵佛号:“阿弥陀佛!”
“你是和尚?”韩五问。
和尚不答,又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你也配做和尚?”韩五说道。
“怎么就不配做和尚?”法辰有些恼怒,仿佛被人揭开了伤疤,他本来就是和尚,一直都是和尚。
“偷袭一个柔弱女子的和尚?你也配!”韩五很生气,因为这秃驴碰了他的逆鳞。
“施主,那女子是个妖人,惑乱人心,还望施主早日回头是岸。”法辰双手合十。
“哈哈哈哈!”和尚的话把韩五气笑了:“你要杀她,她就是惑乱人心,那么请问她如何霍乱了人心,又是如何必须死的?”
雨越下越大,左所大街的排水系统一直不太好,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大雨淋湿了僧袍,也淋湿了青衣长衫。
杨小娘趴在二楼窗户旁向下观望,面色凝重,一脸担忧;而对面的紫衣仿佛看到了有趣的事物,手拄窗沿,急切地向下观望,忽觉不对,又再次眼神迷离,透露哀伤。
“你打不过我。”法辰和尚有一次高颂佛号:“阿弥陀佛。”
“丑,真丑。”
韩五说法辰丑,但实际上法辰并不丑,当然也不漂亮,只是普通。但在韩五眼里就是丑,丑的不是相貌,而是内心,伪善的和尚,虚伪的佛。
佛可能并不虚伪,虚伪的只是和尚扭曲的信仰,毕竟佛已经抛弃了和尚。
和尚生气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丑,丑得被佛祖抛弃。于是他大吼一声冲向韩五,举掌拍向韩五。
法辰和尚的少林功夫很扎实,像少林寺的大多数和尚一样,朴实无华,但朴实中透露着大气,招招正大光明,招招以势压人。
韩五却不同,他步伐轻灵,刀法诡异,往往从不可思议处出刀,而且刀刀要害,但刀刀无用。
少林寺和尚往往有大毅力,但即使是这样,少林寺也很少有人能够练成真正的金刚不坏,无气门无破绽。
法辰的心性坚韧,几十年如一日,刻苦用功,如此才能练成这门奇功。再配合一双铁掌,江湖中早已罕有敌手。
韩五有些狼狈,一时间只能腾挪躲闪。十几招后,韩五向后纵出三丈。
“和尚,你确定要趟这趟浑水?”韩五问道。
“阿弥陀佛,施主莫要自误。”法辰又一次双手合十。
“如何算得上不自误?”
“杀了那妖女,离开酒馆。”
“我杀?”
“施主若是不忍,贫僧可以代劳。”
“这可不像和尚。”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好好好,这是上林寺的意思?”
法辰一怔,最终还是答道:“这是贫僧的意思。”
“那佛祖呢?”
“佛祖慈悲,小僧不敢妄言。”
“明白了。”
“施主明白了什么?”
“佛祖是佛祖,少林是少林,你是你,你甚至都不能算和尚了。”
韩五说罢收刀入鞘,弯腰屈膝,左脚前踏,左手按住刀鞘,右手虚握刀柄,闭目,身体前倾。磅礴杀意如狂风,雨水不可进。
法辰和尚面色凝重,气沉丹田,在由内而外,罡气遍布全身,似有金光浮现,又似少林寺每日敲响的古钟,坚韧不可摧。
韩五的腰弯得越来越低,上身几乎碰到地面,刀鞘倒置,后脚绷得越来越紧。
和尚不敢稍动,因为自已已经被对方锁住契机,只要稍动,便会面临摧枯拉朽的一刀,他忽然对自己的金刚不坏不是那么有信心了。和尚只能不断运动内功,让全身变得如钢似铁。
忽然韩五睁开双眼,电光石火间韩五消失了。
再次出现已经到了法辰身后,收刀入鞘。
一切就在无声无息中进行,雨继续下,脚下的水继续流淌,只是水色血红。
法辰和尚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旁的紫衣,诵了句佛号。
血还在淌,从左肩到右胯。和尚的上半身沿着血线缓缓滑落,和尚死了,死在了青楼门口的大街上。
韩五也抬头,给二楼杨小娘一个放心的微笑。
对面二楼的紫衣意兴阑珊,仿佛失去了一个玩具,百无聊赖地拄着窗沿。
街口又出现一个魁梧的身影,丑,极度的丑。
“我就知道,你的刀不能硬接。”来人正是和顺江的副帮主丑罗汉,看了看法辰的尸体:“傻子才硬接”。
“你就不想试试?”韩五问,他也想知道丑罗汉到底能不能接住自己的刀。
“我应该能接住,但是我不想试,傻子才会用命去试。”
“你来帮他收尸?”
“毕竟曾经是同门。”
“你和他很熟吗?”
“很熟,从小一起长大,他总是一副高僧的模样教训我。”
“他教训你?”在韩五看来这和尚不可能是丑罗汉的对手。
“我练刀、练气、练腿法、练拳、练轻功,所以小时候我揍他;但是他只练金刚不坏,十七八岁以后我就打不过他了。”丑罗汉感慨地说道。
韩五一皱眉,可这金刚不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啊。
丑罗汉见韩五疑惑,便解释道:“金刚不坏很强,你的刀未必能杀得了他,但是他的金刚不坏已经破了。”
“破了?”
丑罗汉指了指楼上的紫衣:“被她破了。”
韩五抬头看了看花红楼二楼的紫衣,好像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的模样。
“瞎想什么呢?不是失了童子身,是失了佛法。”
“什么叫失了佛法。”
“金刚不坏是气功,也是信念,和尚的信念来自佛法。”
这回韩五懂了,和尚不再是和尚了,金刚不坏自然也就不再是金刚不坏了。
韩五抬头看向紫衣,紫衣也看着他,一个目光淡然,一个眼神挑逗。
韩五不喜欢紫衣,因为紫衣阴狠毒辣,喜欢玩弄人心;紫衣也不喜欢韩五,因为韩五是个无法控制的男人。
韩五在想怎么报复对方,吃了亏不报复不是他的习惯;紫衣也在想着报复,因为韩五玩坏了他的玩具。
韩五将右手放在自己的脖颈处,做了个歌喉的动作。
紫衣笑了,笑韩五幼稚。
忽然刀光闪过,紫衣根本看不清韩五是怎样抽刀的。但韩五也没砍中紫衣,因为紫衣轻身功夫极好,韩五甚至也没看清她是怎么躲过这一刀的。
韩五这次出招很突然,但没有腰击式快,他相信对方躲不过他的腰击式。
紫衣虽然躲开了刀锋,但是花红楼二楼的房间却塌了。
“梁万全。”紫衣轻声说道。
韩五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因为醉今楼没有理由向他出手,虽然醉今楼也可能想借此机会试试韩五的本事,如果是梁万全的委托就合理了。
韩五和醉今楼、和顺江、长福顺、游龙帮四大帮毕竟是暂时的盟友,他死了对醉今楼也没什么好处,甚至会惹上麻烦。
所以试探就是试探,但试探也可以说是杀招,毕竟没本事的人也不配和他们合作,同时也算对梁万全有个交代。
和尚的尸体被收走了,大雨清洗了和尚的所有痕迹,仿佛他从来没到过南京,仿佛少林寺从没有过法辰。
但韩五从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况且醉今楼竟然把主意打到他未过门的妻子身上了,那么仇便结下了,冤家“易结”不“易解”。
夜至雨停,杨小娘睡着以后,韩五穿上夜行衣,一路飞檐走壁,直奔秦淮河。
千百年来,秦淮河都是南京夜晚最繁华的地方,灯红酒绿,十分热闹,亦称“十里珠帘”。秦淮河上只有你想不到的快乐,没有你找不到的快乐。
花红柳绿,轻歌曼舞。
醉今楼在这里有很多花船,其中生意最好的一艘名叫青梅。
但是今晚青梅着了火,守船的几十个护卫全都被切断了右手。
纵火之人用的是一把江湖上少见的刀,刀身狭长有反刃,形似雁翎刀,但却又比一般雁翎刀更直、更长,可做刀,亦可做剑。
这样的刀很难用,但是能用这种刀的人必然是高手。
恰巧韩五就有这样一把刀,虽然他蒙了面,穿了夜行衣,醉今楼还是知道这是韩五做的。
但这正是他所要的结果,他要告诉醉今楼:“我有刀,不要惹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