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伙计
嘉靖年农历五月十二,距离韩五大婚还有三天。
大雨过后的天格外晴朗,左所大街上走着一对青年男女,男的青衣佩刀,女的眉眼带笑。
正是韩五和杨小娘,快要成婚了,自然有很多东西需要采买。嫁衣不用,那是杨老板多年前便给女儿准备好的。
彩带、花球、鞭炮、米面粮油,以及红纸等物,买了不用直接带走,晚些时候店家自然会送去酒馆。
韩五心情很好,他是个有点迷信的人。昨天还是乌云压顶、大雨淋漓,今天便是拨开云雾见青天,他觉得酒馆的事也会很顺利。
“我喜欢这个。”杨小娘指着一个面人摊子。
小摊老板是个年轻人,长得不错,透着一丝伶俐。杨小娘话刚说完,他已经将面人包好递了过来。
韩五付了铜板,小老板迅速收入钱袋,钱袋不大,装得也不满。
韩五见他手脚麻利,便说道:“小老板贵姓啊?”
“哪担得起一个‘贵’字,小姓张,单名一个三。”小老板回答道。
“一日能赚几个钱?”
“比不得酒馆的大老板,这勉强糊口。”张三笑着回应。
韩五惊异:“你认得我?”
“自然认得,如今左所大街哪个不认得您。”张三回答得很恭敬。
韩五很满意,他最近很狂妄,很嚣张。他也必须狂妄嚣张,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让人忌惮,只有这样才没人敢打杨小娘的主意,男人就应该站在女人前面。
“我过几天大婚缺个跑堂的伙计,愿意帮忙吗?”韩五问。
张三有些犹豫,街面上的人都知道,韩五大婚的日子便是黑水门登门的日子,免不了一场生死斗。
南京城很多赌坊都开了盘口,四天前赔率一赔百,三天前赔率一赔十,昨天赔率一赔二。
虽然依然不是很看好韩五,但是韩五这几天表现出来的强势和实力让人多少起了赌的心思。甚至很多人猜测韩五藏着后手,要不然就为一个女人玩命不值得。
“十两一天,大婚前一天你便过来帮着忙活,再加上大婚当天,一共二十两。”
韩五见张三犹豫,果断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格。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况且黑水门也不见得为难我一个小厮,干了!”张三先是说服自己,然后便同意了,甚至直接收摊回家。
韩五很满意,杨小娘也很满意,她郎君满意的,她都满意。
“这么好的活计算我一个,怎么样?”
说话的是街边的褴褛乞丐,头发蓬松,满脸污垢,但是依稀能够看出是个中年男人。
“你也想来帮忙?”韩五问。
“我比他贵点,他十两一天,我二十两,如何?”中年乞丐说道。
二十两已经够南京城一般的家庭半年的生活了,这乞丐真敢要,但韩五却不以为意,笑着问道:“你手脚比张三还麻利?”
乞丐起身,动作有些缓慢,还走了两步,明显看到他的左脚有些坡。
“放心,肯定比他手脚麻利。”乞丐很自信。
“好,那就二十两一天。”韩五也不太纠结钱财,毕竟整个酒馆都是他娘子的。
“先预支一天的工钱,给我去买身形套,如何?”
韩五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两个十两的银锭递了过去:“不知先生贵姓?”
乞丐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道:“李四!”
韩五实在不明白叫“李四”有什么可骄傲的,而李四收了钱没有马上去买衣物,而是走到对面一个煎饼摊前比划着说了什么。
煎饼摊的老板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伴随着李四的讲述,小女娃的眼睛越来越亮。
忽然女娃激动地跑到韩五面前,大咧咧地问道:“你家缺厨子不?”
缺,当然缺,一想到杨小娘做的饭食,他便头疼。但还是犹豫着说道:“你是厨子?”
“当然。”小女娃也是信心满满,拍着本就没有的胸脯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王二!”
女儿说名字的时候也很骄傲,甚至比李四还要骄傲,但是旁边乞丐李四的表情就不太友好了。
“你想和我平辈?”李四问王二。
女孩想了想,又说道:“我叫王二丫!”
韩五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连带着杨小娘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任谁被用这么敷衍的名字敷衍脸色都不会太好看。
“这名字是不是太敷衍了。”韩五道。
“重要吗?”王二丫反问。
韩五笑了,似乎真的不重要。
今天酒馆找了三个人,十两一天的伙计叫张三,二十两一天的伙计叫李四,三十两一天的厨子叫王二丫。
大婚之后如果还打算留下来,价钱可以重新谈。
农历五月十三,距离大婚还有两天时,韩五酒馆来了两个客人。
一个白衣长衫,瘦瘦高高,斯斯文文,像极了教书先生。他是黑水门门主的义子,名叫任川,也是黑水门的军师,江湖人称白衣书生。
另一个高高壮壮,皮肤黝黑,仿佛一个黑铁塔。也是黑水门门主的义子,名叫任黑子,在黑水门没担任什么职务,只是从早到晚跟在白衣书生身后,毕竟白衣书生不会武功。
“能谈吗?”书生问韩五。
“人死能复生吗?”韩五反问。
这便是死结,也是死仇。
“酒馆归你,恩怨能了不?”书生再问。
“酒馆是我娘子的。”韩五答道。
“给你两千两,以后我黑水门再不踏足洋酒酒馆可否?”书生又问。
“两千两还你,把杀我岳父的人和他几个跟班的人头送来。我杨记酒馆开门做生意,你黑水门想来便来,给钱就有酒。”韩五再答。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书生有些生气。
“那他们几个的人头就不够了,可能还要更多。”韩五说了一个事实。
书生叹了口气,有时候他也无奈,这件事是张寒楚办的。张寒楚是黑水门打堂的堂主,也是门主的义子,为人嚣张跋扈,但在书生眼里却是个十足的蠢货。
书生并不是怕了韩五,只是不想把黑水门真正放到其他四大帮的对立面,那将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死局。
书生走了,走得很无奈。
农历五月十四,明天便是韩五大婚的日子。酒馆的两名伙计和厨子都到了。
伙计张三负责布置后院,伙计李四负责写写画画,厨子王二丫准备食材。
但张三喜欢偷懒,李四喜欢偷酒,倒是王二丫勤勤恳恳,可惜厨房被她搞得像个战场。
韩五很接管了后院布置,张三被逼着进入厨房,但是很快又出来了,因为厨房是杨小娘和王二丫的领地,他们正在交流厨艺……
李四酒喝多了,开始耍酒疯,一副对联写得龙飞凤舞,韩五头很疼,因为本来应该认识的字,现在一个也不认识。
傍晚,杨小娘和王二丫从厨房端出了几碗黑乎乎的东西,据说是阳春面……
张三喝了口酒,哐当一下趴在桌子上,就像喝醉了。刚刚醒过来的李四看了一眼阳春面,就又趴在桌子上,就像根本没醒过。
韩五也端起酒碗,但是杨小娘说:“先吃点东西再喝酒,不然对身体不好。”
韩五不确定是不是先吃饭再喝酒对身体好,但是他很确定,这碗面他必须吃,至于后果,有了后果再说吧。
月朗星稀,晴空万里,因为朋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