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见钟情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你不信?
我也不信!
但韩五相信!
韩五来到南京城的第一天便相信了,那姑娘叫杨小娘,是金陵城一家小酒馆老板的女儿,衣着简朴、不施粉黛,但明眸皓齿、眼波流转,是个花一般的姑娘。
自那以后,每天下午韩五都会来到这家酒馆,点上一壶酒、一盘花生米,就这样看着柜台后面认真算账的姑娘,她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好看吗?”
“好看!”韩五痴痴地答道。
“想娶吗?”
“想!”
“那你带她走吧!”
韩五抬头凝视着满脸沧桑的酒馆老板,酒馆老板眼神中满是期待和恳求,甚至是哀求。
没有媒人,没有聘礼,只是酒馆老板的三两句话,韩五便带走了花一般的姑娘和一箱厚重的嫁妆。
韩五懂,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江湖人最怕麻烦,真刀真枪的比试不一定死人,帮派械斗也不一定会死人,但是麻烦经常不经意间夺走性命,尤其是和女人有关的麻烦,特别是漂亮女人。
韩五惹了麻烦,但他心甘情愿。
韩五是一名刀客,今年二十一岁,离家三年,在江湖三栽。人在江湖,却从未入江湖,因为三年来他不曾打家劫舍,也没做过劫富济贫的好事。
江湖恩怨和他无关,江湖的争名夺利也和他无关。他就像个看客,看遍了江湖的血雨腥风,看懂了江湖的尔虞我诈。
但是今天韩五真正入了江湖,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一个女人,但是值得。
大明嘉靖三十二年五月,乌云遮日。
南京城北上的官道上,韩五驾着马车不急不缓,车上是他来不及披上嫁衣的新娘。
江湖是个神奇的世界,只要花得起价钱,任何事情都可以解决。他在杨记酒馆喝酒时,看见了金陵神捕梁万全,那是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人,所以韩五以为杨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也许是因为花的价钱还不够,或者神捕的面子还不够大,所以杨小娘需要找个男人,需要离开金陵。
不过出城两三里,便被七八个手持兵刃的汉子追上拦下。为首的锦衣年轻人从马上扔下一个包裹,包裹散开露出鲜血淋漓的人头,那是韩五的便宜岳父,杨小娘的父亲。
韩五连忙跳下马车,挑开车帘,按住挣扎着要下车的杨小娘。看着杨她苍白的面孔、满含恨意的双眸,韩五一阵心疼,坚定地说了句:“一切有我!”
是的,一切有他,他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韩五走到包裹前,重新包裹好人头,对着那年轻人说道:“身体呢?”
锦衣年轻人笑道:“在酒馆后院。”
“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她是我干爹看上的女人。”锦衣年轻人手指车厢。
韩五从小看话本长大,一直向往着江湖的快意恩仇和侠肝义胆。长大后,终于亲自踏上了江湖路,才明白,少有快意恩仇,多是阴谋诡计;少有侠肝义胆,多是好勇斗狠!
杨家的事不过是话本中常见的烂俗段子,恶霸看上了良家女子,女子的父亲花大价钱请有权有势的官家人帮忙,只不过官家人收了钱没办事,良家女子家破人亡。
烂俗得很真实。
韩五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江湖了,看到过巧取豪夺,看到过忘恩负义,看到过恩将仇报,也不是没见过强抢民女,但从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韩五摇了摇头,放下车帘,重新跳上马车,调转马头,车行方向济南京城。
“七日后大婚,请各位喝酒!”
这是韩五留下的话,也是韩五盘出的道,江湖人就要用江湖人的方式了结恩怨,而漕帮最认规矩,对方便是江南漕帮。
漕帮不是一个帮派,而是十几个靠水运讨生活的帮派总称。其中五大帮最大,分别是长福顺、和顺江、醉今楼、游龙帮和黑水门。
这些便是黑水门的人,而那锦衣年轻人更是门主的干儿子张寒楚。他们可以巧取豪夺,可以烧杀抢掠,但是漕帮的规矩他们不敢不遵守,于是张寒楚只能恨恨地离开,等待七日。
夜晚,月似钩,云如絮。
杨记酒馆店门紧闭,后院打起了一个凉棚,棚中摆着一口棺材,杨小娘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烧纸。
韩五坐在院子的躺椅上喝酒,辽东的烧刀子,很久没喝过的烈酒。
在韩五对面同样坐着一人,是个壮硕的短发大胡子。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他的外貌的话,那只能是“丑”,丑到让人同情;如果再加一个字,便是“凶”,笑起来显得更凶。
“哈哈哈哈,好久不见啊,韩老弟。”
“是啊,好久不见,丑罗汉。”韩五淡淡地答道。
韩五和大胡子两年前便认识,那时韩五游历到山东,与大胡子一见如故,喝了一场昏天暗地的酒。
但今天不一样,他是和顺江的副帮主,代表着漕帮。
“我记得你从前不爱管闲事。”
韩五扭头看了看正在烧纸钱的杨小娘,骄傲地说:“男人都蠢。”
丑罗汉哈哈大笑:“来,喝一碗。”
一碗酒过后,丑罗汉突然面容严肃:“那你知道前因后果吗?”
“猜得到。”
南京的江湖就是漕帮的江湖,漕帮的江湖在左所大街,因为这里是南北要冲、东西通道,也是漕运的集散地,还有一处水运码头。在长达一千多米的大街旁边,各种各样的商店到处都是,单单客栈就有四百多家。
但酒馆只有六间,五大帮各一间,剩下一间便是杨记酒馆。
左所大街的酒馆和别处不一样,它们是各大帮派发派任务和集散兄弟的堂口。也可以说,酒馆是漕帮大帮的标志。
但是杨记酒馆不是江湖酒馆,之所以能开三年而不被人夺走,是因为有南京第一高手照应。有他在,漕帮安宁;有他在,南京江湖风平浪静;有他在,杨记酒馆平平安安。
他叫司马醇,绰号江南醉雁,一把孤雁剑横扫江南。
可是他死了,一旬前死在了无名剑客之手。
江南醉雁死了,五大帮的酒馆还是五大帮的酒馆,但杨记酒馆却不能再是杨家的酒馆。
韩五忽然有些愤怒,手指丑罗汉大骂道:“你们不过是想要这家酒馆,杨老板已经答应给你们了,甚至愿意将家产一并奉送,你们为何还要杀人夺女?杨老板又不是江湖人,和你们无冤无仇,这便是你丑罗汉的江湖?”
“这和我无关!”丑罗汉按着桌子大怒道。
韩五却笑了:“呵呵,这和你无关,对啊,当然和你无关,你们南京五大帮都想得到这间酒馆。黑水门先动了手,为了发泄这些年被司马醇压制的苦闷,他们会杀了杨老板,会强抢杨小娘,会夺了酒馆,但失了道义。接着你们四大帮就可以大义凛然地逼退黑水门,然后五大帮争夺变成了四大帮争夺,其中便有你们和顺江。”
丑罗汉猛喝了一碗酒。
韩五接着说道:“以后,左所大街还是左所大街,五大帮还是五大帮,只不过有一个帮派取代了原来司马醇的位置,因为它有两间酒馆。”说罢韩五也喝了一碗酒,然后讽刺地说道:“这家有可能是你们和顺江哦,副帮主!”
丑罗汉沉默良久,还是说道:“这件事你别掺和了,你走吧。”
“所以你来是劝我走的?副帮主。”
韩五再次强调丑罗汉的身份地位,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丑罗汉从来没觉得“副帮主”三个字这么刺耳。
丑罗汉平静了一下心情,才说道:“我们四大帮希望看到有人给黑水门添堵,但是不能用漕帮的规矩,如果他们赢了,酒馆就名正言顺的属于黑水门了。所以你走吧,你斗不过他们。”
“和顺江丑罗汉,自由少林出家,习得一身好本事。十九岁和少林达摩院起了争执,被逐出少林,江湖漂流三年后加入南京漕帮,又三年成为‘和顺江’打堂堂主,二十八岁被现任帮主提拔为副帮主,如今三十有二。最擅长的功夫是罗汉拳和封魔刀。副帮主,我说得对也不对?”
看着笑吟吟的韩五,丑罗汉瞳孔微缩:“你要试试?”
“不试不行啊,你们四大帮不放心。”
说罢韩五起身站在院中,对丑罗汉做了个请的动作。
“打不过我,你就走!”丑罗汉道
“打得过你,你们四大帮就暂时和我结盟。我打赢黑水门后,你们就放弃酒馆。”韩五说道。
“好!”
丑罗汉起身站在相距韩五两丈远的对面。来时帮主有过交代,如果韩五武功低微,那就杀了,这样七日后的比斗自然就不存在了,黑水门也就可以继续巧取豪夺,届时他们四大帮再出手对付黑水门;如果韩五是个高手,那么就静观其变。
韩五弯腰屈膝,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左手按住刀鞘,右手虚握刀柄,双目直视丑罗汉。
丑罗汉抽出悬在腰间的鬼头刀,双脚前后而立,身体半转,双手持刀,做出虚砍的姿势。
一时间,院内院外如同两个世界,院外夏夜温煦,院内肃杀如秋;院外静夜无声,院内风打门铃。
韩五的腰弯得越来越低,上身几乎碰到地面,刀鞘倒置,后脚绷得越来越紧,好似下一刻便会弹射而出。
丑罗汉眼睛微眯,倭国的居合?不是,是腰击式,是居合的祖宗。这种招式因为出招非生即死,有违中华武道精神,在唐朝末年便被弃用。
丑罗汉有些犹豫,他和韩五虽然只是喝过一次酒,但他自觉算是朋友,他不想和朋友分生死。另外,从韩五的动作便可以看出,确实是高手,那么目的便已经达到,再动手有悖初衷,他是来试韩五的,不是来杀韩五的。
眼见韩五气势不断攀升,忽然间丑罗汉觉得自己真不一定能杀死韩五。
一股气浪犹如实质推向丑罗汉,丑罗汉忽然身体微颤。杀意?越来越浓重的杀意!
丑罗汉有些生气,他从没想过杀掉朋友,可是他这朋友是真的想杀自己。难道你强,我丑罗汉就是吃素的?
丑罗汉也开始调整呼吸,他也能一击必杀。双手举过肩头,鬼头刀横于头顶,身体绷紧,一股炙热由内而外散发。
如果说韩五的气势是秋叶肃杀,那么丑罗汉的气势便是如火般炙热。
酒和酒是朋友,刀和刀便只能是敌人。
韩五在等,丑罗汉也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对方心神稍动的契机。
忽然一袭长衣披在韩五肩上,韩五神情一滞,便笑了,所有肃杀消弭于无形。
“天凉了,披件外衣。”声音甜美温柔。
“好。”
韩五回了一句,再回头看丑罗汉,那人已经不知去向。
杨小娘长吁一口气:“如果他刚刚趁我给你披衣出手怎么办?”
韩五笑了笑:“他动手,就死了。”
说着韩五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桶交给杨小娘,并说道:“这叫漫天花雨,是我朋友做的暗器,你放在身上,危急时可用。”
杨小娘接过“漫天花雨”,说道:“你真不走?”
“不走!”回答得非常干脆。
如果韩五走了,杨小娘再自杀,一切也就结束了,江湖其实很简单。但韩五不走,杨小娘也不自杀,因为她只想多看看情郎。
………………
“爹,那个人总看我。”
“小泼皮,看我不收拾他!”
“别,来的都是客人,何况看样子不像泼皮,倒像个侠客。”
“哪有喝酒只点一盘花生米的侠客?”
“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是个大侠!”
……
“闺女,刚才那桌的账怎么又算错了,今天已经第三次了。”
“啊?爹,我再算一遍。”
“你在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
……
“闺女,你在门口干什么?快去柜台算账。”
“哦,好的,爹。”
“那个泼皮过来了,你快回柜台里待着,别让他占了便宜。”
“他不是泼皮!”
“这闺女……”
……
“闺女,你看他那身形套,肯定不是什么大侠,估计就是个武功末流、跟脚末流的江湖客,没前途的。”
“哦。”
“那你还看,今天又算错账了。”
“哦。”
……
“闺女,咱家摊上事儿了。”
“爹,啥事儿?”
“有人要抢你和咱家铺子。”
……
“孩子,我找了金陵神捕帮忙,只要你离开南京就没事了。”
“我一个人?”
“爹不能走,爹得留下来稳住他们。”
“爹,我想和他走,行吗?”
“行!总比嫁个老头子强。”
……
他叫韩五,他是名刀客,今天入了江湖……。
他叫韩五,在南京城左所大街有间酒馆,老板娘很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