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裂盟
一、俄军大帐
伊尔库茨克总督列昂季耶夫狠狠将镶金边的单筒望远镜砸在橡木桌上，震得铜制墨水壶翻倒，黑色液体在摊开的地图上洇出一片丑陋的污渍。“三周！整整三周拿不下那座破城！“他的怒吼震得帐篷顶的积雪簌簌掉落，“你们哥萨克人的勇气都被伏特加泡烂了吗？“
哥萨克统领彼得罗维奇阴着脸擦拭弯刀上的血迹：“总督大人不妨亲自带兵冲锋？那些蒙古疯子会在您华丽的制服上扎满箭矢——就像他们对待您亲爱的侄子那样。“刀尖有意无意指向角落，那里摆着个覆盖俄国国旗的棺材。
准噶尔部特使阿布杜拉突然掀开帐帘闯进来，羊皮靴上还带着未化的雪块。“明军！“他操着生硬的俄语，手指在地图上划向西面，“斥候发现至少五千明军出现在斋桑泊！距离我们准噶尔圣山不到三百里！“
列昂季耶夫的蓝眼睛骤然收缩。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斋桑泊往南就是准噶尔人的老巢塔尔巴哈台。那些被他们当作炮灰使唤的游牧部落，绝不会容忍家园被毁。
二、冰原密谋
深夜的俄军后勤营地，二十辆满载火药桶的雪橇静静停放在松林边缘。鳌拜裹着白狼皮大氅，阴影中的脸庞比西伯利亚的寒冰还要冷硬。
“大人，都准备好了。“一个包衣奴才跪在雪地里低语，“只要您一声令下，这些火药会'意外'引爆，足够让俄国人半个月打不响一炮。“
鳌拜摩挲着腰间那柄顺治御赐的龙纹匕首，突然问道：“阿哈出，你跟了我多少年？“
“自天聪三年主子从科尔沁救下奴才，整整三十八年了。“
“记得辽阳城破时，我让你埋下的那批火器吗？“鳌拜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这是大风暴来临前的征兆，“是时候启用了。告诉我们在赫图阿拉的老朋友——“他凑近包衣耳边，呼出的白气瞬间结霜，“就说大清的巴图鲁要回家了。“
远处传来俄军巡逻队的马蹄声。鳌拜迅速隐入阴影，临走前最后瞥了眼色楞格斯克城头的玄鸟旗。月光下，那面残破的旗帜像极了当年沈阳城楼上飘扬的龙旗——他亲手降下的那面。
三、准噶尔惊变
斋桑泊南岸的雪原上，准噶尔可汗噶尔丹的黄金大帐被火把照得通明。帐内十二名部落首领的争吵声惊得战马不断嘶鸣。
“明军的火龙炮已经炸平了我们的冬牧场！“年迈的杜尔伯特部首领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狼牙项链——这是要辞去联盟的象征，“我的族人不能为俄国人的野心送死！“
噶尔丹的佩刀突然出鞘，刀尖抵住老首领的咽喉：“别忘了是谁帮你从哈萨克人手里夺回草场！“他的目光扫过其他首领，“现在明军主力都在色楞格斯克，西进的不过是偏师。等我们——“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进大帐，“塔尔巴哈台...我们的圣山...被明军烧了！“
帐内瞬间死寂。噶尔丹的刀当啷落地，他机械地弯腰去捡，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抖得握不住刀柄。帐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各部落正在连夜拔营。
阿布杜拉悄悄退到帐外，对阴影中的心腹低语：“派人去明军大营...就说我们准噶尔人愿意用俄国人的头颅，换回圣山的安宁。“
四、裂盟之夜
俄军大帐内的争吵持续到后半夜。列昂季耶夫面前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一份是圣彼得堡发来的密令，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西伯利亚领地“；另一份是色楞格斯克守军用箭射来的和谈条件，落款处盖着林砚的琼王金印。
“总督大人应该明智些。“通译官小心翼翼翻译着汉文条款，“明人只要求我们退到叶尼塞河以西，承认贝加尔湖以东为大明领土...“
“砰！“列昂季耶夫的拳头砸在桌上，“那我们在远东几十年的经营就全完了！“他突然转向角落，“鳌拜大人，您的勇士还能组织一次...“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本该在角落里的那个魁梧身影不见了，只留下地毡上一串带着泥雪的脚印。总督这才惊觉，整整两小时没人见过那个总是沉默的满洲将军。
五、辽东暗涌
赫图阿拉老城的酒肆里，三个穿着普通旗人服饰的中年男子正在玩“猜枚“游戏。当第三坛烧刀子见底时，最年长者突然在桌上排出九枚铜钱——正是当年八旗的编制顺序。
“老主子来信了。“他假装醉醺醺地搂住同伴，声音却清醒得可怕，“要我们联络'地窖里的朋友'。“
年轻些的男子闻言打翻了酒碗：“你疯了？现在辽东自治，汉人旗人相安无事，何必...“
“相安无事？“年长者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告示——那是辽东总督府新颁布的《垦荒令》，“知道这纸公文下来后，我们旗人要被收走多少田亩？汉人泥腿子现在都敢指着鼻子骂我们是'鞑虏'！“
酒肆后门突然被撞开，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一个头戴斗笠的渔夫打扮汉子闪身而入，袖口隐约露出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当年浑河血战留下的标记。
“刚收到的鸽子信。“渔夫压低声音，“鳌拜大人五日内到辽河口。要我们准备好...'万历年埋的酒'。“
六、孤狼独行
色楞格斯克城外的雪原上，鳌拜独自策马南行。他刻意避开大路，马蹄包裹着毛毡，像头真正的西伯利亚狼般悄无声息。腰间除了顺治赐的匕首，现在多了把哥萨克弯刀——那是他临走前割断彼得罗维奇喉咙时顺手拿的。
“大人！等等我们！“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鳌拜头也不回地加快马速，直到三个包衣奴才拼命追上。
“滚回去。“鳌拜的声音比风雪还冷，“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最年长的包衣突然滚鞍下马，跪在雪地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主子！奴才们跟了您一辈子，要死也得死在您前头！赫图阿拉的老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三百死士，就等您回去...“
鳌拜猛地勒住缰绳。月光下，这个曾经让整个辽东颤抖的巴图鲁，眼角竟闪过一丝水光。他沉默地从怀中掏出个皮囊扔给包衣：“喝口酒暖暖身子...前面还有两千里路要赶。“
皮囊里装的不是酒，而是一抔带着冰碴的泥土——那是他从色楞格斯克城下挖的。就像四十年前，他离开建州老寨时怀里揣的那包黑土一样。
七、金陵棋局
文华殿的地龙烧得太旺，方以智不得不解开领口的盘扣。他面前摆着三份急报：色楞格斯克的和约草案、准噶尔部的归顺文书，以及...辽东密探发回的警报。
“鳌拜这是要孤注一掷啊。“郑聪摩挲着腰间的银刀——那是托娅托人从北疆送来的战利品，“辽东自治这些年，满汉通婚的都有上千户了，他真以为还能掀起风浪？“
方以智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刚刚划过一颗流星，转瞬即逝的光芒像极了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战机。
“传令辽东总督。“他突然转身，“立即搜查所有万历朝遗留的军械库，特别是...“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赫图阿拉的位置，“这里的地下工事。“
郑聪刚要离去，又被叫住。方以智从袖中取出个锦囊：“把这个交给琼州来的信使。告诉林王爷，他三年前埋下的'暗桩'，该派上用场了。“
锦囊里只有半枚残破的铜钱——正面是“万历通宝“，背面却刻着个微不可察的“鳌“字。
八、雪原余音
色楞格斯克城头的玄鸟旗换了面新的。林三虎看着俄军缓缓撤出要塞，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三十八天的血战，就这样结束了？
“将军！“巴特尔兴奋地跑来，“准噶尔人送来了礼物！“
城门外，十个捆得结结实实的俄国军官被扔在雪地里，旁边是二十个滴血的麻袋。阿布杜拉亲自解开口袋——里面全是哥萨克人的耳朵。
“可汗的诚意。“准噶尔特使深深鞠躬，“我们还有更大的礼物...关于鳌拜的去向。“
林三虎接过那封带着羊膻味的密信，看完后脸色骤变。他望向东南方，那是万里之外的辽东。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头孤狼正穿越风雪，向着它曾经的巢穴狂奔。
“备马。“老教头突然对亲兵下令，“我要亲自回京面见王爷。“
当他的战马踏过结冰的安加拉河时，河面下传来奇怪的咔咔声——那是被鲜血浸透的冰层，正在春日将至时发出最后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