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五年的记忆
镜面上荡起波纹，林厌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黑暗如潮水般吞没视野。
待视线重新聚焦时，刺目的阳光正从大殿顶端的天窗倾斜而下，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玄铁大殿中央。
九级台阶之上，黑铁王座泛着冷光。
一个人斜倚在座中，玄色宽袍流水般垂落，无脸面具在阳光下竟然显出几分妖异。
林厌见状瞳孔骤缩，是无相教教主！
“教主明鉴！”清润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林厌听到熟悉的声音，微微侧头看去，是阿澄，他跪在青玉砖上，身上的衣物已经换成内门弟子服，腰间悬着的赤玉令牌格外显眼。
“他根骨虽差，但心性坚韧。”阿澄的额头抵着地面，“求教主准他入内门修习。”
王座上传来一声轻笑，教主换了个姿势，面具下的目光如有实质的扫了林厌一遍：“就是那个为了活命喝你血，害你差点死掉的小家伙？”
阿澄没有动摇，他抬起头认真的说：“他当时只是想活下去，并无过错。”
“这般至纯至善，倒真不愧是琉璃仙骨。”教主突然前倾身体，声音带着玩味，“可是，我才用高阶丹药救活你，结果你转头就要把仇人捧进内门？”
阿澄只是坚定的说：“我愿意把自己的资源分给他。”
大殿突然陷入死寂，教主兴致缺缺地靠回王座。
“有意思，无相教讲究公平，何须你让？”他懒洋洋道，“不过你这朋友进内门，可不一定是好选择。”
最后一个音节刻意拖长，阿澄却像没听出弦外之音，欣喜地又要叩首：“多谢教主！”
“别高兴太早。”教主曲指一弹，一枚玉牌飞入林厌怀中，“无字为尊，玄字承天，虚字化道，幻字生灭。既入内门，赐你玄寂二字，明日开始按规矩来，你们下去吧。”
玉牌入手冰凉，林厌低头看去，牌面上刻着“玄寂”二字，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走吧。”阿澄轻轻扯他袖口，指尖温暖干燥。
殿门在身后关闭的刹那，林厌感觉原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廊下阴影处站着两个教众，其中一个走向阿澄。
“圣子随我来。”
“那林厌…”阿澄还未说完，另一个教众便站出来道：“新入内门弟子随我去住所。”
阿澄担忧的看了眼林厌，最终没说什么，跟着教众去了另一个方向，林厌则被带去了内门弟子的住所。
是一间小屋，屋内布局简单，除了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外没别的东西了。
一套黑色衣物和无脸面具摆在桌上，面具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门口。
“明日在内阁领任务。”教众淡淡道，“记住，进入无相教后，要时刻带上面具。”
说完后，他便离开了，林厌抓起面具，入手比想象中沉重，内侧沾着半透明的胶质物，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他比量了面具的尺寸，发现意外的贴合自己。
林厌将面具戴上的瞬间，却发现身体不受控的顿住，视野突然扭曲，周边的场景快速切换快进。
林厌心中诧异，这次这么快就场景切换了？
可这次的情景显然与上次身关时不同，他是第一视角，又像第三视角看电影般观看了原身的记忆。
无相教内门的各种资源也是依靠贡献或者任务完成量来算，而修炼天赋很差的原身想在内门活下去很困难。
他看见原身因为天赋差被其他内门弟子嗤笑羞辱，辛苦得来的同样资源在他人身上能使人进步飞速，用在自己身上效果却不太理想。
哪怕自己和他人一样努力，差距也依旧一大截。
于是原身拼了命的厮杀，努力填补与他人的鸿沟。
悬崖边，瘦小的身影在寒风中抓着铁索往上爬，身上磨出伤口渗出的血在铁索上冻成冰渣。
血斗台上，他的拳头砸在对手眼睛，听到对手传来的惨叫，脱落的球体带着温热的血液沾进面具眼洞。
团队任务毒沼中，他将同伴的脸按进沼泽，只为借力多撑一口气。
任务堂前，他接过染血的悬赏令，上面写着“诛杀叛逃弟子五人”…
这些画面都快得令人眩晕，却异常清醒，林厌意识到，他所好奇的原身的战斗本能来自哪得到答案了。
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以“玄寂”的身份，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却不是所有画面都这么迅速，与阿澄的相关的记忆都很缓慢鲜明。
十一岁那年，原身因为任务失败被罚三日不得进食，第四天清晨，刑堂门口多了一份糕点。
同年他在血斗台上，被挑断手筋，昏迷中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别怕，很快就好…”醒来时伤口已经愈合，枕边放着半瓶血液。
十三岁生辰那天，他拖着断腿从千刃谷爬回，却在屋门口看见个雪白的身影。
阿澄蹲在台阶上，正在用树枝画阵法图，听到动静抬头时，眼中满是惊喜。
“你迟了半个时辰。”少年说着却露出笑容，“我向教主请休半日，给你做了寿线。”
记忆中的原身僵在原地，断腿的疼痛似乎也消减。
……
林厌就这么快进般的观看了原身五年来的所有记忆。
原身将自己活成了一具傀儡，封闭了情感，所以记忆快速掠过，唯有与阿澄相关的片刻，才允许自己短暂地“活”过来。
林厌甚至能感觉到原身每次见到阿澄时，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暴戾与欣喜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每当阿澄说起自己的见闻，他心中混合着嫉妒与自厌的毒火就烧得更旺。
他为了生存为了资源不择手段，像阴沟中的老鼠。而阿澄却因为有琉璃仙骨，可以轻易的获得那些东西，永远天真烂漫如名字般澄澈。
最可怕的是，他清楚知道——若非阿澄坚持带自己进入内门，自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林厌摘下面具，他终于再次有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此时他面前摊着本染血的账册，正记到第一千三百二十七条：阿澄给的聚气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