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杀人》第九章
如此周旋,旷日持久。郭昆詹先还三天两头询问郭汝水案子进展,施加催促,郭汝水总是说:“官场文牍,爹爹该是晓得哇,如今民国,法庭亦如同官场,愈发文牍,要走的流程过于多。”又说:“峨马法院果无辖权,状子已呈川西南边防特别区。”又说:“儿有一位仁兄在督军府供职,这家伙传话出来,说案子已移四川督军府。”……
一拖,就拖到舒眉漪生产。产下一肥头大耳的儿。满府欢喜。甫爷起名振畿,字启元。
这日,开全却收到二哥开文书信,信函厚厚一沓,每页皆密密麻麻蝇头小楷,说从四川督军府军法处获悉讯息,四川省临时参议会文教委员会专门议员、《蜀报》、《青年军》主编郭汝水状告川西南边防陆军第一独立旅掘民坟事,已呈达,正着军事法庭审理云云。开文曰:军事法庭每日收到类似提讼不计其数,不是演习掘了坟,便是演兵毁了麦,甚或有纵火烧庙者、有纵兵杀猪捉鸡者乌七八糟尽鸡毛蒜皮耳,军事法庭一般不作理会,但若讼家不依不饶,且将事态公布于天下,发动起舆情,亦不可收拾,特别郭姓讼家掌控报刊,还是省议会专门议员,非同小可,倘喧哗起来,也疲于对付,莫若消弭于萌芽。云云。
周开全遂将开文书信呈递于甫爷,将事态一一禀报。甫爷思虑片刻,遂召集老二薛定邦、老三冯华栋说话。
冯华栋道:“郭府?哪个郭府?郭昆詹?是哪个?”说:“我管他是哪个,在这川西南两府二十县,他翻得起几滴浪?”
甫爷道:“三弟切不可小觑他,其子郭汝水在成都府四川省参议会做专门委员,还掌控《蜀报》,一旦发动起舆情,觊觎我的雅安、叙府、自流井邓、熊、刘所部各师旅,以此借口讨伐,恐生战火。三弟你看看我这川西南一隅,四周可谓虎视眈眈呐。”
冯华栋皱眉一想,说:“大哥所言极是。”
一旁薛定邦道:“我与那郭府……”
周光甫打断道:“二弟,三弟,这事我出个头,携些礼数,往郭家登门拜访,代阎营长致个歉意,还请阎营长把坟给人家修好,不可再生事端。”
冯华栋虽然心中耿耿,也不好再说啥。由大哥铺排罢,只要不伤面子,破些钱财无所谓。
经甫爷出面斡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郭昆詹、郭汝水见大部分诉求已满足,道歉、赔偿、收殓骸骨做法事七日再葬、恢复林盘原状、保证下不为例,只是灵前晋香、磕头、登报道歉告示天下几项免了,得,见好就收,毕竟桑梓故里,日后还须见面,大家都要面子。
于是,郭府息讼。
郭昆詹郭汝水罢了手,“影子”却不罢手。
“影子”于白果坪山腰,射杀了阎科文。
枪弹仍然来至黄泥坡半腰,跟射杀薛友样同样,只是地点不同样。
阎科文掘坟搜寻“影子”无果,如同何耀武火烧土地庙一般,“影子”到底是无影无踪了,明明看见“影子”遁入坟地,立马就围了个水泄不通,小小一处墓园咋个就找不到它呢?就算它钻进坟墓,老子们掘了五座老坟头还是没一点蛛丝马迹,令阎科文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掘坟没薅到“影子”毛,反引发麻烦,虽然阎科文不拿郭府的诉讼当回事,但冯长官言之凿凿,不看僧面看佛面,不怕他郭府咋个,就怕授人以柄,引来周围兵患,把小事变成大事。
一切尽缘于那个“影子”,那究竟是个啥“影子”!
阎科文郁闷。这时候,他需要女人。而他在坪下不举,就算女人摆在面前也拿她没奈何。还得往坪上,到“谨庐”去。
便按往常惯例,带警卫排上山。
薛二爷死了,没人帮他张罗女人,须自己张罗。这也不难,往西御街走一趟子呗。阎科文不必自己走一趟子,他叫马弁阎雍去,带十块大洋,抬两个女人上山。轿夫都不请,着兵抬。
不料,走到半途,吃了“影子”的枪子。
“影子”该不可能晓得阎科文几时上山,它一定是隐在那榻等阎长官等了好久了。终于等到,一枪毙命。
一连串杀人,一连串逃遁,“影子”成独立旅心腹大患。
李灼不信鬼神,他坚信“影子”就是一件查尔瓦。他制定下一项屠彝计划,呈报冯华栋。
所谓“屠彝”计划,简单说就是清缴黄泥坡。欲上黄泥坡,须经一座白彝寨,而彝人自古的规矩是不允许汉人携刀枪进入寨子,发兵黄泥坡自然是要“携刀枪”的,我赤手空拳,一伙人上黄泥坡去干啥子,观山景吗?故,欲剿黄泥坡须先剿这座白彝寨,这是逻辑。
进剿白彝寨须谨慎,恐引发汉彝战争。汉彝虽敌对千年,但大体尚能各踞其所,互不进犯,所谓井水不犯河水。不仅彝,藏、羌亦然。最近的一场戡乱要算赵尔丰西征,彝区尚且安定,至民国,亦无大乱。乱却乱在汉区,汉人自争,倒无暇顾及于夷,夷倒无患也。这说明,夷患夷患,患实不在夷,在汉。倘汉不进犯,则夷亦不得来犯,除非汉自乱而弱,则夷趁虚犯汉尔后溶于汉,是亘古的道理,纵观辽、元、清,无不如此。
薛府世代与彝通婚,与峨马黑彝寨子多有亲戚往扯,冯华栋、李灼今欲进剿彝寨,须请教二哥。薛定邦说:“我来问你,倘若京师两帅相争,曹大帅打了段大帅,那你是要帮哪个呢,是帮曹大帅打段大帅呢,还是帮段大帅打曹大帅?”冯华栋说:“曹大帅,曹锟?段、段祺瑞?他两个打,我帮哪个?关我球事我帮个垂子!”薛定邦说:“对嘛,彝人与吾等汉人亦同,也有这寨那寨如同这帅那帅,你征我伐,斗来打去,黄泥坡山腰这座彝寨系白彝寨,与黑彝贵族互不隶属,素有矛盾,甚至常有械斗,待我修书知会我那帮亲家伙,李长官要剿这白彝寨子,黑彝可作壁上观。”冯华栋顿悟,有二哥往其余彝寨传信,黄泥坡半山腰这个白彝寨子,须臾可灭,不必顾忌彝汉战争。
剩下的问题便是纯军事,看咋个排兵布阵。彝寨兵弱,当真打他,好打,瞬间可破。
李灼的计划是:出动两个营。二营助攻,围而不打,断其退路,一营从山寨正面发起强攻。使炸药包炸毁寨门,机关枪一扫,一个冲锋攻进去,随即,屠寨。
李灼下令,攻入彝寨,凡见披黑色查尔瓦者,一律射杀,披白色、杂色查尔瓦者,若不反抗,可不杀,寨中彝人不论老、孺、妇连同牛、羊、猪、狗、鸡等畜禽,统统撵出寨,务必放火将山寨烧尽,再不容人居留。之前的川滇、川黔军成都巷战,李灼皆参加,目睹两军互相炮击,纵火烧毁街巷,谓之“亮城”。李灼说:“我们这回亮山。”
冯华栋批准该计划,着李灼调兵实施。
当晚,在西御街华冠巷华冠楼,薛定邦置一桌席,请李灼并新晋一营长冯子宽、二营长施与珍吃酒。开席时,桌上主位却预留两把椅子。李灼问:“可还有东家未到?”薛定邦说:“自有铺排。”
席间,薛爷说:“以愚见,我军破寨,不必屠之,杀人如麻白费枪弹么。”那冯子宽吃杯酒,嗨地一声,说:“不消耗枪弹,上刺刀,过挑。”薛定邦说:“使刺刀过挑也费刀,刺刀还不是要卷,磨刀也耗钱。”冯子宽还要再说什么,李灼手一摆,说:“薛爷有何见教?”薛定邦拍拍手,屏风后闪出两个人,乃头戴兹提、身披白色查尔瓦、腰挎牛角弯刀的彝人。薛爷说:“这两位,是牯牛岭黑彝寨子大头人,是我大舅子、幺舅子,自己人,他两个有话同长官些说。”彝人冲众人拱手,于预留主位落座。三位长官拱手还礼。两彝人皆浓眉大眼高鼻梁,脸上胡须刮得青溜溜的。其实他们平时披黑色查尔瓦,此番赴宴,姐夫明言:不得穿黑色查尔瓦。其余无忌。
众人一时无话。酒过三巡,幺舅子往褡裢中取出三只匣子,一一摆在桌面。这匣子精致,小,不足一乍长,寸把宽,四面黑漆鎏金,亮晃晃的,一端竟是一只抽屉,屉门嵌一只金雀儿,小得像一条幼蚕,却线条清晰,栩栩欲飞。屉门镶一粒绿豆大的金纽子,幺舅子将纽子一摁,按动机关,咔一声,拉开抽屉,亮给众人看。匣子里衬红丝绒,卧一条金灿灿的“小黄鱼儿”。幺舅子亮罢,推上抽屉,咔一声机关关上。大舅子将三只匣子分别呈与三位长官,说:“区区薄礼,请笑纳。”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李灼说:“这这,多礼啰,无功不受禄呀这……”薛爷说:“笑纳。有话说。”三人收了匣子。李灼说:“敢问头人咋个称呼。”薛爷啧一声,把筷子一摆,说:“失礼失礼,忘了绍介。”站起身来。两个彝人也起身。三位长官也站起。薛爷指着高个子,说:“大舅子,呷阿日甲,你们喊他大舅子、日甲,都可以。”指一指矮个子:“浓没阿甲,你们喊他幺舅子、阿甲都得行。记住喽,一个日甲,一个阿甲。”众人纷纷拱手,唤:“大舅子,幺舅子。”这个称呼更记得些。礼毕,宾主落座。
席间,大舅子就把龙门阵摆了。
牯牛寨子头人请求汉人队伍将黄泥坡白彝寨子中,凡披黑色查尔瓦者一律射杀殆尽,其余不要杀,撵出寨子,撵下山即可。这些人不论男女老幼统统由牯牛寨子收为娃子。如今牯牛寨子正与蛮牛寨子火并,缺人手。另牛羊狗猪鸡鸭鹅等畜禽,尽军爷拿,军爷拿得走好多算好多,拿不走的,悉数给我。然后,军爷尽可以放火烧寨。
李灼说:“算了,我撵都懒得撵他,寨子攻破,我自上山往黄泥坡顶扫荡,尔等自己带人进寨,看到啥子拿啥子,想拿啥子拿啥子,包括拿人,横竖你把寨子拿空,待我班师回来,再放火烧寨,你看,何如?”大舅子、幺舅子都说:“如此甚好。”
酒酣之际,李灼拉薛定邦于一旁,问:“这事,啧,冯长官晓得不?”
薛定邦说:“你说呢?”
李灼打个哈哈拍拍薛爷肩头,接到吃酒。
翌日,一营、二营携六天口粮,一个基数弹药,三更造饭,拂晓出发。
队伍昼行夜宿,走两天,兵临黄泥坡白彝寨下。彝人飞奔报警,守卫紧闭寨门,嗷嗷喊叫,乱箭齐发。因距离远,箭矢从空中飘来,纷纷落地,射不着人。这边机关枪一阵猛扫,打得门楼上尘埃一团,碎屑乱溅。兵们一边打枪一边冲锋。猫腰靠近寨门,手榴弹往门里一扔,炸得黄焰闪烁黑烟腾起。往寨门上支撑起两块炸药包,轰隆一声巨响,撼山动地,烈火硝烟喷射开来,门楼坍塌,寨破。兵们嗷嗷涌进寨,见着披黑色查尔瓦的人便开枪,打倒在地使刺刀一阵挑扎。其余只要不反抗,跪作一堆,便不打杀,盖由牯牛寨子来收拾。
兵们往寨子里搜索。这寨子破烂,乱七八糟,尽是低矮的土基房,半截在地下半截在地上,木梯下去,木柱、木梁、篱笆墙、草屋顶,屋里有火塘。连头人家都是土房,半截土坯砌墙,只屋顶铺瓦,地面不往下沉,高出一个台阶,成吊脚屋。街不成其为街,就是房屋间隙的通道而已,猪都散养,在通道里乱窜,四下拱食,到处屙尿屙屎,臭气熏熏。牛羊一般在自家院里,屎尿也屙在院里,臭气却弥漫全寨。圪蹴着的人些,有披黑色查尔瓦者也有披白色、杂色查尔瓦者,都拿查尔瓦裹住身,其目光多躲闪、驯顺、畏缩,或有偶露凶光者,一闪而过。皆衣衫褴褛,皮肤皲裂,其中畸形多,爪手的,蜷脚的,驼背的,白眼珠子的,口流涎水的……乃近亲交配的结果。寨子封闭,不与外界通婚。李灼观测,查尔瓦的颜色跟人的品相,似乎没有关系,披黑色查尔瓦跟白色、杂色查尔瓦,都有品相端正、都有歪瓜裂枣。你断断想象不到这些人会有“影子”般敏捷的身手,嘶,“影子”即便是查尔瓦,也肯定不是这伙查尔瓦。李灼有些迟疑。但命令既下,不可朝令夕改,兵们动手了,捡黑色查尔瓦杀,或一枪爆头,或刺刀挑胸,或使大刀片子一阵剁。遭屠的人皆勾头收颈、缩手缩脚任凭宰杀,连叫都不是喊叫,是哼哼,一刀插下,噗嗤一声,他嗯哼一声。霎时血流成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