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杀人》第一章
白果坪距离黄泥坡,说近也近,这坡说话那坡都听得到,说远却远,你要从这坡走到那坡,就算经年的采药人,也须走三天。盖因当间一道鹞鹰谷,其深不见底,其壁若斧劈,间有云雾缭绕,鹰啸猿啼,谷底一条大河,怪石嶙峋,水浪若花,咆哮似万马奔腾,但你在坡顶上听,则若潺潺流水,似抚琴弄瑟。足见其深。
白果坪上有一处宅邸,白墙黛瓦,飞檐斗拱,形同一座庙观。原本就是庙观,系大明万历年翰林院翰林季有冠(字茂德)为其母所建。其母毕氏于中秋明月夜获菩萨托梦,梦中观世音菩萨谆谆教诲,指往西山百里处白果坪筑观出家,以修正果,方得庇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供子孙荫庇。梦中菩萨明额圆腮,慈眉善目,音色清脆,字字珠玑。母亲听得真切,醒来复述若初,历历在目。从此母亲时常念及筑观事,那季翰林却踟蹰再三,毕竟白果坪地势险恶,在那上头筑观,必兴师动众,非同小可。况且这翰林院的翰林原本“清”官,清水衙门,想贪都贪不到,他妻妾子女众多,日子拮据,一点俸禄,须节衣缩食方能周旋,哪有许多闲散银子拿得出来给母亲筑庵?而且,为母筑庵奉母出家,亘古未有之事,为孝为逆,难以辨识,须慎之。故久拖不决。其母见说不动他,一气之下,遂自掏腰包欲往白果坪坡顶筑庵,季茂德拗不过娘,遂着人专办,历经数年,抠抠搜搜,筑得一草庐小庵。母亲不嫌,欣喜,亲启名曰“慈谨庵”。仅着一贴身丫鬟侍奉其于庵中修行,晨钟暮鼓,鱼梵空山,轻衣薄食,直至圆寂。此事不知怎么传到皇上耳里,为圣心所动,下旨着令工部安排,往白果坪将庵扩筑为观,亲笔题写“慈谨观”三个圆润朱字。旨曰:此观不仅为季茂德高堂所筑,亦为天下慈母筑。
御题“慈谨观”驻尼四人,从此香火不绝。
世事烟云,袅袅变幻。乱世无伦,忠孝无存,圣旨亦成废纸,何况母命乎。
如今观早已无僧尼,却为坪下镇一薛姓大户购得,辟为私宅,沿用旧名“慈谨”,却将一个“观”字改为“庐”,用作他家避暑山庄,每逢炎炎夏日,必举家老幼妇孺十余口,轿子滑竿抬上坪,入住这“慈谨庐”,于徐徐野风中度一个清爽夏季。
辛亥年成都“保路”之乱引发武昌暴动,举国响应,清廷退位,民国伊始,四川不宁,各路武装你方唱罢我登场,有枪便是草头王。终于酿成川滇黔大战,战火经年不息,后虽“驱除外省”大功告成,但“川人治川”却成泡影,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却是川人自戕,各路大帅我打你、你打他、他打我打来打去,打成一锅粥,川人治川川难治。应了那句话: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
却说一支戴红边帽、说四川话的溃兵,上了白果坪,盘踞于“慈谨庐”,以此为据,打家劫舍,落草为寇。为首是一位叫冯华栋的,原系滇军第七混成旅教导团一营二连连长,却是个地道川南泸县人。成都巷战,冯华栋率部于北较场与川军刘存厚部鏖战,因其作战勇猛,指挥有方,颇得长官赏识,从排长晋升连长。四川人却是日怪,凡成都以外的四川人,他们一律讨嫌成都人,一说打成都,都肯,他们不拿成都人当做乡党。所以冯华栋率部在成都与川军巷战他内心毫无芥蒂,仗该咋打咋打,照死里打,全无顾忌。一旦离开成都,你喊他去打简州、打资州、打内江,他就含糊了。尤其滇军攻打泸州,兵临泸州城下,泸县俗称小市,与泸州大市隔沱江相望,打泸州,如何下得了手?冯华栋遂领着一帮川籍兵开了小差,说“四川人不打四川人”。
他原本想投川军,一想,投奔川军还不是要奉命去打滇军,滇军长官提拨我当连长,那是看得起我,滇军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可恩将仇报调转枪口打自家兄弟,莫说我下不得手,我手头这帮兄弟只怕也手软。至于黔军,黔军势弱,两头靠,墙头草,他看不起。索性哪个都不投,当个山大王,天老大,我老二,哪个的话老子们都不听,只听天命!
遂掉头往川西南大山里奔,偶得白果坪这个妙处,占山为王。
冯华栋将“慈谨庐”更名为“聚虎堂”,竖旗为号,昭告天下。
其间有个契机,缘于“慈谨庐”庐主。
说冯华栋率兵抵达坪下镇,原本不打算久留,他是想拉队伍往川黔边地赤虺河一带叙永、古蔺盘踞,为避兵马,一路沿山野走,绕经川西南坪下,只是路过。
依例住进大户人家。
薛家系坪下镇乃至峨马县首户,单坪下即有田亩逾千,牛羊骡马无数。如今主事的叫薛定邦,也是个好武之人,其父薛令坤乃前清武秀才,参加乡试打擂,取得头牌。其祖传薛家拳,揉了些彝、藏、羌人的拳法,动作诡异,一招一式神出鬼没,实用。薛家祖上素与黑彝(彝人贵族)通婚,女眷中祖有彝人,彝族女眷祖上亦有藏、羌血统,据传还有西域血统,因此薛家男人个个凹眼隆鼻薄唇,胡须浓,体毛重,身坯高壮,力大无朋,与当今出土的三星堆青铜立人颇有几分挂相。
如今乱世,薛家有规矩,凡溃兵过境,不管他是何方神圣,一律款待,礼送出境。薛家也有护院家丁,五把驳壳枪,十余条长枪,倘若三五溃兵,也不怕他。
看这伙兵不像溃兵,五十余人,着装整齐,荷枪实弹,器宇轩昂,搭眼看有七八支二十响,一挺捷克式,其余毛瑟步枪,还有香瓜手雷,都是好家伙。像是执行任务的一支小队伍。
薛家款待溃兵一般由管家薛友样出面,在外厨置一两桌席,好酒好肉伺候,离开时给几块银元,几个锅盔,打发了。这伙兵薛定邦亲自款待,请冯华栋、副官李灼、一排长阎科文、二排长何耀武入厅堂,吩咐后厨置席。
席间,宾主相谈甚欢。说起副官李灼还是峨马人,一排长阎科文是嘉州人,大家同乡。冯华栋说:“尽都四川人,尽都老乡。”
说到四川人,冯华栋顺嘴就说了之所以离开队伍的缘故,“四川人不打四川人”。薛定邦才晓得这是一伙逃兵。说逃兵也不对,应该是反水。嘶!反水似乎也不确,人家没反呀,只是脱离。不管啥子,这伙兵目前没有明确的去处。
薛定邦思考再三,遂说:“既然汝等还不确定往哪榻走,依我看,莫如……我这儿倒是有个去处。”
冯华栋说:“哦?哪榻,说来看。”
薛定邦遂将白果坪上“慈谨庐”说一回。
冯华栋轻描淡写道:“吃完饭去看看再谈。”
薛定邦说:“去看却须走一天。”
冯华栋仍轻描淡写说:“当兵的脚板茧厚,不怕走路。”
看了,都说:“嚯!”
是个好地方。
冯华栋说:“先驻下再看。”
薛友样跟薛定邦私下议论,薛友样说:“老爷果然是想留下这伙兵?”薛定邦说:“我也反复想了,啧,这世道,只怕一年半载消停不到,事情挡是挡不住的,莫如通,像先人治水一般,疏、堵相宜,深淘滩,低作堰。”薛友样琢磨道:“嘶!妙!”
薛定邦跟冯华栋说:“汝等踏实住,给养莫焦,保管弟兄们吃香喝辣。”有句话他没说,长官们如果想耍女人,也有。坪下镇有几户暗娼,谈不上好大块牌,想耍的时候,将就耍得,峨马有官娼,也将就,嘉州府那就不摆了,土桥街的烟花柳巷不输成都府的东大街。成都有一句旧童谣:“垂子垂嘛东大街”,啥意思?四川人都懂。嘉州也有童谣:哪好耍,过土桥。
关于女人,男人熟悉了才摆,不熟不摆。薛定邦跟冯华栋没恁个熟,还没熟到可以随便摆女人的程度。
冯华栋这只队伍便在白果坪上的“慈谨庐”驻扎下来。
这些年弟兄们东奔西走打打杀杀,难得这么清闲。兵们却闲不得,闲来生事。也是,几十条汉子聚集,啥事不干,见天吃了睡睡了吃,不生事才怪。
冯华栋遂与李灼、阎科文、何耀武几个商量,不能这么闲,操要出,军号要吹,不能一觉睡到大天光,拂晓要吹起床号,上午练射击、刺杀、投弹、越野,下午练队列、匍匐、拳脚棍棒,晚上常搞紧急集合。兵咋能闲着,闲废了该。
就剩这么些人枪了,实在编不出连、排来,硬编的话,充其量是一个加强排,那格老子不就成个排长了么,说出去也不好听。索性编成三个队,实际为三个班,叫队,总好听些,李灼、阎科文、何耀武当队长,冯华栋叫个“总指挥”,总指挥你晓得我指挥好多人枪?唬人嘛。
这天何耀武带着三队在观门台阶上散坐了擦枪,一个兵枪走火,啪一枪打到门楣上,恰巧打脱那个“慈”子,打得支离破碎,已看不出啥字来,“慈谨庐”变成“谨庐”。冯华栋一看,正好,歪打正着,早就看那“慈”字不顺眼,娘们唧唧的,打了就打了。索性命人搭了梯子爬上去,将那“慈”字残痕铲尽,且涂抹了,“慈谨庐”遂成为“谨庐”。只是原本三字的坊,变成两字,字都不占当间了,往一旁挤,乍一看,啧,不对,字咋不在中间?成为一怪,别扭。后来白果坪开发成旅游景区,“谨庐”牌坊为其中一景,“谨庐”两个字为什么挤到一边,导游能给你讲半天。
“谨庐”也不好听,但也随它了。在堂前竖一旗杆,打出一张幌,绣“聚虎節堂”四个大字。这个,带劲,好!
冯华栋在山上待久了也待不住,三天两头下山来,往薛府吃酒,跟薛定邦切磋些拳脚、刀功、枪法,两个愈发气味相投。这日闲暇,见管家薛友样背着一把匣枪,也是好奇,便唤:“二爷你这把配枪,我可以看看不?”友样与他也是熟了,随口说:“这有啥看不得,枪又不是婆娘。”遂摘下给他看。冯华栋拔出枪,外表看,乌光瓦亮,保险关着,也是规范,打开保险,拉栓,便感觉有些卡顿,缺油了,都有锈迹了,说:“你不搽枪?”友样说:“搽啊,搽外头,里头不搽,怕搽坏。”冯华栋说:“里头也要搽,搽不坏,不搽才坏,回头我给你些枪油,会拆不?”友样道:“不会。”一旁薛定邦说:“还请冯长官派个人,教教,不光友样,看是下头弟兄们,都给老子教教,咋个拆枪,搽枪,打枪,保养。”说到打枪,冯华栋问:“打过枪吗?”都说:“打过。”冯华栋来了兴致,说:“走走,我们外头野地去,打几枪我看看。”大家也都来了兴致,都去了。
这一打,才晓得,问题不少。先不说枪法,先说枪械,保养都不得当,好多都打不响,卡壳了,都缺油,都不晓得咋个搽法。薛爷说:“算了算了不球打啰,训练嘛,系统地训练,拿他们一块块的当成是兵来练。”冯华栋便安排阎科文、何耀武:“莫光晓得吃,也做些活路。”把薛家护院的丁,当做兵来练。总要找些事做,闲要把人闲荒。
这天,多吃了些酒,也是说青洪帮,说哥老会,说袍哥人家,话赶话赶上了,冯华栋与薛定邦遂歃血为盟,结为金兰。薛定邦长几岁,为大哥,冯华栋为弟。也是两厢情愿。
这下就好谈女人了。
不光谈,光谈那叫纸上谈兵。薛爷安排往白果坪“谨庐”送女人。
送上来的烟花女人,皮糙肉厚,经日是经日,也蛮会讨男人喜欢,但到底是差那么一点意思。女人送来,长官不吃独食,看多寡,倘若一两个,班长以上都可以日她,倘再多些,弟兄们也有得日一回。
兄弟是真兄弟,一口锅头吃饭,一铺炕睡觉,搭伙一个女人,这是真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