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杀人》第六章
这天,阎长官派个通讯兵入薛府通告:“今日长官宿谨庐还请照例。”薛友样遂往米箩巷点了三张牌,一如既往施了法,着三乘滑竿,八个轿夫,抬了三个女人沿蜿蜒驿道往坪上走。驿道却只走得一截,半途须上山,山路多石阶,七弯八绕,宽还是宽,走一乘滑竿绰绰的,时陡时缓,轿夫也有个歇息。轿夫都路熟,至此不消换肩,可一轿到顶。
旷山风清爽,鸟鸣猿啼,草青花香,间或有兽哮,却远,听来若隔一匹山。照例在六角亭歇息,众人吃口老鹰茶,吃半截叶子烟。女人不吃水,吃水怕尿,往路边草窝去尿,怕草梗扎腚,怕蚊虫叮咬。所以女人不爱歇,一歇,就催,她巴不得快些到顶,好进屋歇。轿夫便刁侃她:“你当然噢你坐的又不累,我们抬的累。”“她晚上累。”“她劈累。”侃她不能侃得太刁,过刁女人要还嘴:“你妈才劈累!”你只能侃侃,不能碰她,碰了要死。
轿夫与女人斗嘴,友样只当没听到。
薛友样坐他的老位子,有意无意跟轿夫们隔个距离,他不吃茶,也不吃烟,楞楞地坐。
通常都是这么。
这时,听得噗地一声,声气不打,如同一块卵石砸到脸上,薛友样陡一嗯,脑壳一晃,一头栽倒了。枪响这才传来,声气也不大,不如一只爆竹,音色沉闷,嘭地一声。
枪弹打进友样左侧颧骨,被硬骨硌一下,斜刺里往右侧太阳穴穿透。薛友样没有马上死,他有一瞬清醒,他想:拐球,是哪句咒语没有念对,咒成了回头咒,朝自己来了……来不及回想清楚,便一命呜呼。
枪从对面黄泥坡半腰打来。有胆大的轿夫胡乱张一眼,张到一个“影子”,一掠而过。
轿夫们惊得目瞪口呆,女人尖叫起来,一声声撕心裂肺。女人吓得尿了裤子。轿夫们腾地便走,慌乱中有的往山上走有的往山下走。留下女人抱头瑟缩,蜷在座里,眼不敢看耳不敢听。
俄顷,山路上安宁若初,似乎不曾有过枪响,也不曾有人毙命,鸟鸣猿啼依旧。
三个遭施过法的女人蜷缩在座,屁股隆起若丘,肩背颤抖,窸窸窣窣。一旁一个男人横死于亭,眼睛看天,空空如也,淌一地黑血……
薛友样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咋个就吃了回头咒。
何耀武跑得快,是军中出了名的飞毛腿。他原在三团团部当通讯兵。通讯兵分甲等、乙等两类,甲等兵收发电报,有女兵,穿得干干净净香喷喷,戴一副大耳套子坐那捣鼓滴滴哒哒的机器,那简直就是顺风耳,千里之外都听得到,把话写纸上给长官看,长官就晓得该往哪榻派兵,她做的是文静活路但是凶噢刀光剑影漫天飞杀人不见血。乙等兵就没这么松活,过跑,长官喊一嗓:“通讯兵!”喊你往一连阵地传话,命令一连匀一个排出阵地往左翼包抄,两刻钟内命令必须传到否则提头来见。你扑爬筋斗就跑,外头枪呀炮的打开了锅,你跑半途说不定就成炮灰了,命令就传不到了不过没关系,长官会再喊:“通讯兵!”另喊一个去,直到命令传达。看哇乙等通讯兵不比阵地里打冲锋、打埋伏的兵松活。当然还可以打旗语、吹喇叭,两个山头上彩色旗一打,或者滴滴嘟、呱呱哒喇叭一吹,互相都晓得对方说什么,这两样跟打电报一样就是没那么远,莫说千里,最多两里,三里就看不见听不清了。总之甲等乙等天壤之别。何耀武是乙等,过跑,他跑得快,不光快,还机灵,会躲枪、躲炮,战场上传令他钻沟窜壑一个弹坑一个弹坑地蹦,像一只松鼠,枪炮打不着他。故有飞毛腿之称。三年乙等通讯兵当下来,一个班十三个弟兄,老兵就他一个了。一次战役结束,参座闲下来,见乙等通讯班在院子里集合,他出来看,全是生面孔,就何耀武一个“熟人”,参座心头忽一悚,喊一声:“何耀武!”何叫唤:“到!”“出列!”何耀武跨一步出列,不晓得参座叫他干啥子,现在又没打仗,当然,不打仗也要传达命令,经常的。哪晓得这次参座是要把他调离乙等通讯班,下到步兵连去当排长。升官了。
何耀武带兵,按照日本陆军步兵操典,他添一条:武装越野负重操典规定跑五公里,他下令跑十公里,且小腿绑五公斤沙包。谬传军中有“双枪兵”,抽大烟,至少何耀武排没有“双枪兵”,这么跑,“双枪兵”哪跑得十公里,一公里也跑不得。跑最后的他要拿马鞭子抽,跑不动倒地上的,也抽。有“双枪兵”的话早都给他抽死球了。所以,不光何耀武叫“飞毛腿”,何耀武排(现在叫二中队)也叫“飞毛腿排”,响当当的名字!
何耀武发现了“影子”,唤一声:“二中队跟老子来。”带头就追上去。
“影子”跑得快,二中队跑得也不慢。
“影子”眼看摆不脱追兵,一头就扎进路边一座土地庙。
何耀武指挥四个小队瞬间就将土地庙围个水泄不通。这下,看你往哪跑!
“影子”只怕也是实在跑不得了哇,一头扎进庙里,不是由人家瓮中捉鳖吗?
何耀武看得一清二楚:“影子”一头扎进庙门时,一群麻雀噗噗簌簌飞上天,在空中划出一浪一浪轨迹,遂无影无踪。
冯华栋听闻何耀武把“影子”围困在土地庙,即刻率一中队赶来增援。何耀武见了冯华栋,嘴上不说心头想:他一人一枪,我四十多条人枪,就算他三头六臂,我需要增援吗,我三个人砍他一头一臂,还剁不掉它?
何耀武命令一个三人组交替掩护,往大门里冲,短枪队八支二十响驳壳枪殿后,发现目标立即开火。妈的老子不要活的,看打不烂他狗日的。
一个兵刚上台阶,一声枪响,这兵就倒了。兵们都是老兵,听到枪响看到人倒,并没有立刻开枪还击,因为他们没有发现目标。
三八大盖子弹穿透力强,摇摇欲坠一扇破门挡不住。观测子弹射击方向,“影子”应当匍伏在大殿上。
适才何耀武一看“影子”扑进土地庙,他就笑了。之前拉网式搜索,他进过这庙。庙荒弃已久,原先彩绘的雕梁画栋都褪了颜色,如今是一律的土灰色,蒙着厚厚的尘,蛛网遍布,屋檐椽子朽了,有瓦落下,碎了一地。大殿屋顶也有塌陷,殿堂上也有瓦砾。这庙已不能遮风挡雨。圆柱上楹联朱漆斑驳,字迹尚晰,曰:土孕万物发千祥百和、地养百姓滋千畜万芳。土地神高耸于台,原本一具完整的石像,却没了头,只有溜肩宽袍的一个身躯,其颈上割痕平整,不是自然风化脱落,系人为盗割。你说你好歹是一尊神,连自己脑壳都保不住你还能保佑一方土地?看地上凌乱有些破碗、草席,倒不是土地神的祭品而是过往乞丐的弃物。屋子破损,门窗皆朽,墙还跩实,尤其院墙,基脚是凿取的条石,一块块敦实着,上面是泥坯,刷厚厚一层石灰浆,有几处灰浆剥落,裸出泥砖来,一块块严丝合缝,灰浆砌筑,也跩实,枪弹打上去溅一团尘埃,待尘埃消失,一看,打出来杯盖大小一块疤,看那样子,手榴弹轰也轰不塌,要炸个缺口不晓得得使好多颗手榴弹才得行。
遭打倒一个兵后,何耀武不贸然进攻了。他想,龟儿子已是插翅难飞,我慌啥子呢,围也把你围死。这么小个庙,四十多人枪,还怕兜不住你?何耀武信心满满,他不攻了。叫兵们喊话:“你已经被包围了,跑不脱,投降吧,缴枪不杀。”“投降给优待噢,吃香喝辣日女人。”
里头没动静。
冯华栋一来,问了情况,看了地形,吩咐:“备些柴禾,烧死他!”
兵们搬来一捆捆柴禾,围绕土地庙码一圈,还噗噗噜噜往院子里抛。一把火点起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呼呼剌剌烧得欢快,幸亏土地庙周围没房屋,尽旱地,且地势平缓,地都梳理成一垄一垄,整整齐齐,这个节气种些红苕、洋芋、地轮儿,尽低矮的植物,一马平川,一望无垠。热浪一股一股扑面而来,灼得兵们脸烫,纷纷往后撤。包围圈却丝毫不松懈,兵都睁大眼珠盯住火堆,倘有人出来,顷刻把他打成马蜂窝。瞪了半天,人影没见着,耗子不少,一条条吱吱喳喳叫唤着,噗噗簌簌四下乱窜,有的毛被燎着了,冒着青烟,一股子焦糊味。
想不到这么小个破庙,这么经烧,熊熊烈火烧了足足得有一个时辰。
是个阴天,下午,太阳已偏西,有霭,天空灰蒙蒙一片,太阳是模糊的一团,像画师在一张灰色的生宣纸上蘸了一笔淡淡的黄,浸染开来的模样。阳光也模糊,亮是亮,不晃眼。
庙已坍塌,成残垣断壁,兵们小心翼翼搜了一遍,没有“影子”。这不可能,总有残骸,总有灰烬,咋个会一点痕迹都没有?何耀武下令:“再搜!”他一步跨上大殿,亲自搜。
找到一枚子弹壳,是三八大盖的弹壳。
“影子”呢,他哪里去了?难不成他变成一只麻雀,适才跟雀群一起飞了,变成一只耗子,跟耗子群一堆跑了?嘁!
众人面面相觑,皆一脸狐疑:硬是撞鬼了。
何耀武围困了“影子”,火烧土地庙,却一无所获。
这事蹊跷。
何耀武一脸茫然,瞅着冯长官。
冯华栋也狐疑:咋个会这样子呢?
他没有答案,跨上马背,走了。
留下何耀武在那儿仰头看天。
“影子”的报应随即而至:何耀武遭射杀。
地点不在“谨庐”,不在白果坪。
自从白果坪砌了大墙,从黄泥坡朝“谨庐”打枪是打不着人了,要打只能打屋顶、树上的雀。从坪下往白果坪上山的路,因薛友样遇袭,也加强了戒备,其要害处砌墙筑坎做了些防备,人员、设备往山上走,几畅通无阻,女人也照样送,再不曾遇袭。想来“影子”也见好就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死心眼猫在一个地方打。人的记性是经不住时光磨蚀的,时间久,就忘了。
打何耀武“影子”选在西御街米箩巷口。
何长官嫖妓不在青楼过夜,多晚也要回营。这晚天近亥时,与通常比不算太晚。盖因何长官心中有事,酒吃得敷衍,妓嫖得也敷衍,潦潦草草完事儿,慌忙穿衣着装急匆匆回营,任凭女人在床上莺啼婉转他也不睬。马弁早已备好马。何耀武从米箩巷骑马出来,往西御东街走,拐过一道弯,放马碎步,马蹄踢踏着石板铺的街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这时,“影子”出现了,如风一般刮过,黑翼一展,翼下黄光一闪,啪地一枪,打中何耀武后脑勺。何长官两脚一叉,栽下马来,那马一声嘶叫尥起蹶子往前窜,何长官马靴纠缠在马镫里,马拖他两步,拖不动,停下来。跟随的两个马弁慌忙掏枪,勒马扭头看,但见“影子”窜上墙,像一只蝙蝠沿屋顶掠过。马弁枪不慢,噼噼啪啪一阵打,打得火花乱溅硝烟袅袅。却不见了“影子”。
回头看倒地的何长官,一只脚仍在马镫里,一只脚搭在地上,两腿岔开,已是肝脑涂地。马尚且悠闲地一蹄刨地,打着响鼻。
胡同墙根下,寻获一枚三八枪弹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