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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杀人:民国系列故事之一

共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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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杀人》第四章

果然,之前的不安兑现。没想到莫承原比马凯老道,他蒙蔽了马凯,在一次收编黔军大股溃兵的行动中,莫、马奉命率五中队往南驿道截断溃兵后路,行动中莫承原一枪击中马凯后脑勺,打得脑浆迸裂。莫下令将马凯尸体隐秘埋葬,以消尸灭迹。莫承原带着五中队凡四十余人枪原班人马并此次收容的二十余黔军溃兵,约七十人,往东南黔境逃遁,欲返回贵州桑梓。

冯华栋晚上收拢队伍时不见了五中队,即着人往南驿道预定位置寻找,派出的人越来越多,却若大海捞针,遍寻不着,几十人的队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倏乎便如空气般消失了?奇怪。也不见马凯人影。就算莫承原会率队伍脱逃,马凯咋个会……冯华栋料定不妙,马凯必是凶多吉少。便展开地图,与李灼、阎科文、何耀武、周开全碰头商议,想莫承原倘若杀掉马凯脱逃,定会星夜往贵州逃遁。周开全在图上指出一条野路,可捷径往东南黔境堵截。冯华栋遂令阎科文领一、二两个中队,轻装沿南驿道追,令何耀武、周开全领三中队经野路包抄,务必拦截莫承原部,不能让狗日的跑脱。

莫承原路不熟,不敢走夜路,有月光时还敢沿大道行走,后半夜月亮隐去,天黑,伸手不见五指,队伍打着火把,也只照得出脚下一团光,听着耳旁风声鹤唳,间有夜猫子呜呜的叫,不晓得啥子兽时而嘶鸣一下子,其声高亢、恐怖,看四周,树曳苇动,草木皆兵,他不敢走了,前后放出去明暗两哨,命令队伍在驿路上原地休息,拂晓再走。

三中队跑得快,天刚亮,大地尚且一片冷光,三中队便将莫承原部七十余人压制在一片洼地里,待天亮透,一、二中队赶来,把莫承原部包了饺子。

冯华栋决定杀一儆百,将近日收编的溃兵(川、滇、黔军都有,黔军居多)集合,往白果坪,在坪顶黑松林掘一深坑,下令把莫承原及手下一个叫王马彰的班长捆绑掷入坑中,活埋了。其间,莫承原、王马彰声泪俱下苦苦哀求声嘶力竭,随着一锹一锹泥土撒下,两人声气渐低,土掩至胸脯,掩至脖颈时,两人四目鼓突如蛙,眼白充血,面孔紫胀,太阳穴鼓出些黑筋,蠕动若蚯蚓,鼻孔已有黑血流出,奄奄一息。铁锹继续铲土,一锹一锹往两颗胀若紫球的脑壳上撒土,直至没顶。深坑填平,还隆出一个坟头来。众人眼巴巴看了,皆目瞪口呆。

活埋了两人,隆起的坟前还竖一碑,凿字,涂黑漆:叛兵莫承原王马彰活葬墓。

墓与碑至今仍在白果坪“谨庐”后门黑松林中,只是碑已歪斜,深插于泥,黑漆褪尽,字迹尚清,坟墓则长得巨大,鼓突若丘,坟坡上丝茅草郁郁葱葱,似一头乱发蓬松,周围黑松盘曲若虬,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阴气森森。游人每至此,无不毛骨悚然。遥想当年一番境况,有几人知?

游击纵队扩展迅速,已有四百余人枪。设纵队部,直辖特务队、警卫队、通讯队等,依然编为五个中队,每中队五十人枪,下辖四个小队,每小队十员。

队伍还在扩展。

成都战事未息,只是经多方斡旋,战斗渐次移至城郊,越离越远,成都周边灌县、彭县、广汉县、什邡县,简州、资州、内江,乃至叙府、泸州,江津、綦江,打成一锅粥。川滇战争稍缓,川黔战争又起,况不消停。散兵游勇如蚁,冯华栋座拥川西南山边,有得溃兵给他收容。

这日何耀武报告,虏获两个女俘。

何部接线报,于罗家湾截获一伙溃兵,计二十余人。舒眉漪、万秦柳在其中。她俩留短发,戴军帽,脸上涂黑泥,混在队伍中先还看不出是女人。后一一甄别,问她话时,装聋作哑不吭声,那何耀武还想:这黔军招兵咋个连哑巴都要?见他眉清目秀体格小,像个少年郎。他既不说话,登记不到姓名,倒也无所谓,便欲依例将他混编入队。不料审下一个还这样,遂起了疑心,一个哑巴不能两个都哑巴呀,且都眉清目秀若少年?便将两个叫到一起,细细盘查,才查出来是两个女人。何耀武说:“你两个该不是女人?说实话啊,瞒咋瞒得过,不然脱衣检查你就显相了。”两个就招供了,说是第三混成旅少将参座熊仲辅的随军如夫人钟眉漪和她的勤务兵万秦柳。何耀武吃一惊,连忙着人将二人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为稳妥计,他又审了两个军官模样的溃兵,其中一个细皮嫩肉白面孔的,自称教导团机要参谋,供述两个女人身份,果然一个是暂编第三混成旅参座熊仲辅的随军如夫人舒眉漪。一网兜着一条大鱼,何耀武岂敢怠慢,亲自礼送夫人往冯长官处处置。那何耀武是个粗人,全不懂惜香怜玉,所谓“礼送”,便是拿一根长绳,将两个女人胳膊捆扎住,间隔三尺联在一起,他亲自押赴指挥部。

冯长官一听,慌忙叫松绑,吩咐将舒眉漪、万秦柳交钟姚致将息,暗暗吩咐钟:“好生侍候。”

钟姚致领她们梳洗换衣,将息了两日,再出来时,便焕然一新。那舒眉漪依然着一身军装,深灰色的毛呢上装,肩头平,腰身紧,笔挺,下身一条马裤,脚着马靴,显得干练,她一头短发,柳眉杏眼,目光炯炯,鼻梁挺直,人中、嘴唇线条皆硬,刚中有柔柔中带刚,颇有些巾帼戎装风采。这舒眉漪原在铁路学堂学过地图学,军用地图熟稔,善观天象、地形,当得半个参谋。那熊仲辅纳她做随军夫人绝不仅仅贪图她女色,也赏识且利用她的本领,可谓两全其美。

暂编第三混成旅于成都皇城突围后在眉山县秦皇寺遭遇伏兵,战败,旅长熊其勋被俘,遭押赴成都游街示众剁了脑袋,戴勘自杀,熊仲辅失踪生死不明,如今舒眉漪流落至犍为县境为冯华栋部截获,那冯华栋不拿她当俘虏,视为座上宾,也算有了着落,不必再颠沛。

歇息妥帖,舒眉漪遂出面做些收容黔军溃兵的工作,以其参座如夫人的身份,对惊慌溃散的黔军将士亦有些凝聚之力。她也多方打探夫君讯息,所获杂乱,有说追随戴勘于秦皇寺大殿开枪自戕的,有说化妆成商人潜逃往北京的,有说被俘因与川军刘存厚有旧交,把他释放了,但怕他收罗残兵重整队伍投奔唐继尧凝聚力量再打成都,故秘密“礼送”出国,往欧洲行“考察”事的……云云,不一而足,令人莫衷一是。

莫说,有了舒眉漪出面压场,收拢的黔军溃兵开小差的情况锐减,冯部愈发扩大并稳固。

那周开全也是怪哉,原本不近女色,一心谋划仕途,视女人为无物,但一见舒眉漪,他似茅塞顿开,锁眉顿展,趋之若鹜,整天围绕献殷勤,竭尽谄媚之能事。那舒眉漪系成都人,其父在西御街开一间花圈铺子,做祭祀用品买卖,人称舒花圈,为人敦厚,与妻彭氏育有三男两女,其余子女皆秉承父母之性,无不敦厚驯良,为人懦弱,走路怕树叶落下砸头,连蚂蚁都不敢踩,唯独这个幺女舒眉漪自小桀骜,比男娃子还野,跑跳若风,上房揭瓦,打架斗殴更是心狠手辣,全无一丝怜悯心,成年后爹妈要替她说媒出嫁,本是女儿题中应有之义,然她却不从,非要考学,考学就考学吧,你念个师范、文史、学些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国学根髓,改改脾性也好呀,偏要学啥子铁路测绘,研习地图,这是女人当做的事?父母横竖管不着她,便由她去。民国伊始,天下大乱,舒眉漪却如鱼得水,先是投身同盟会,后又加入“护国军”,转战川、鄂、湘,后入中央陆军暂编第三混成旅参谋部做机要员,被参座熊仲辅相中,两个先是暗中苟且,后正式纳为如夫人随军伺候。她原本是个轩骄之人,身为女性,全无温驯,之前于军中侍奉熊仲辅时,受熊遏制,尚有所收敛,时有低眉顺眼佯作驯服之态,如今脱离熊仲辅,便原形毕露,愈发桀骜起来。女人以其娇柔美妙之躯,行轩骄蛮横之实,偏有些男人吃这一套,甘愿受其辖制,乐此不疲。周开全便是这一类男人。舒眉漪被冯华栋软禁于周府内室钟姚致处时,于厅堂后院设了岗,不许她与万秦柳外出,外出须由钟姚致带领。那钟姚致也是闲不得的人,偌大的后院关不住她,跟舒眉漪熟了,两个倒是气味相投,便常常领了舒眉漪出去逛,不光在府内,前堂、中厅、后花园,还出门上街。冯华栋跟钟姚致说:“你带舒眉漪上街,你不怕她跑了?”钟姚致说:“跑了?她往哪里跑?只怕你撵她她都不跑。”

那天何耀武捆了舒眉漪来审,指给冯华栋看她,说:“是个女人。”又说:“招供了,是暂编第三旅参座熊仲辅的如夫人。”周开全一眼看了,心先是一颤,顷刻狼奔豕突,久不消停。倒要看冯长官如何处置她。冯华栋安排钟姚致收押舒眉漪,合周开全意,便不说啥。后头总寻些借口往内室跑,去探舒眉漪,越看越喜欢,可谓拜倒在石榴裙下。既有周开全这般男人,如舒眉漪这类女人便有了独特之魅惑力。后头舒眉漪归降游击纵队,在长官室做作战参谋,与周开全朝夕相处。舒眉漪依然戎装,只是将短发留长了,平时简单扎个鬏,塞进战斗帽里,鬓角及后颈露些绒毛。就这么个装扮便迷得周开全迈不开腿。周开全遂向舒眉漪展开全面“攻势”,搞得长官室尽人皆知。他时常着人往成都府给舒眉漪买回些女人用品,绫罗绸缎、胭脂口红、香膏香水啥子些,却不见舒眉漪穿着或使用。钟姚致说:“人家在闺房中穿用会拿给你看到?”一语道破天机。周开全还专门着人往成都府打造了一颗金镶玉的戒指,硕大一颗,他单膝跪地赠予舒眉漪,那舒眉漪眉开眼笑揪他耳朵说:“起来起来,跪天跪地跪我干啥子,折老娘的寿!”不久两个便出双入对,同床共枕享受鱼水之欢了。毫不避讳,军中府中尽人皆知。

别个都不当回事,甚至三少爷的生母二奶奶都认可,且喜笑颜开,原还耽心开全不近女色似乎有隐疾,如今看他与舒眉漪如胶似漆,像一条公狗似的嗅着人家屁股跑,贪恋成这副模样,哪有啥子隐疾?只是之前没有遇到对头的人,不为所动罢了。为母自然高兴,暗暗松一口气。连甫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两个胡来。

但是,周开全跟甫爷提出要明媒正娶舒眉漪,甫爷一口就回绝了。

这,咋个得行!且不说这舒眉漪是熊仲辅的随军如夫人,说得好听“如夫人”,还不就是个妾!如今那熊仲辅生死不明,倘若没死,她一女嫁二夫算个啥子?就算死了,她也是个寡妇,我堂堂周府三少爷明媒正娶这么凌乱一个女人?嘁!咋个可能!这都不说,如今民国,天下新颖,古训老例皆成旧规陋习,弃若敝屣,唯三民主义为大,唯“赛”、“德”两先生为尊,其余皆不足挂齿。甫爷是看不得开全待那女人那副谄媚样子,无不言听计从,人家指东他不往西,开全俨然成了个耙耳朵,他明媒正娶舒眉漪,他那个县长,周家这个三爷,岂不是统统都姓了舒?这咋个得行!甫爷便反对这门婚事。没有甫爷首肯,量他两个,掀再大浪也翻不了船。两个终不得明媒正娶,只能苟且。

冯华栋的队伍快速膨胀,已近千人枪。控制的地盘也不限于峨马、犍为两县,汉源,洪雅,青神,沐川等,皆为其所辖。他甚至任命县长,委任薛定邦为峨马县县长,周开全为犍为县县长,李灼为洪雅县县长。曾任洪雅县县长的周开文已经由四川督军府任命为永宁道尹,治辖下川南二十县,凡冯华栋任命的县长,周开文一律补录,颁布委任状。四川督军府乃至北洋中央政府也认可了这支力量,委任冯华栋任四川边防军陆军独立旅少将旅长,后改任边防第一师师长,授中将衔,委任李灼为参谋长,授陆军上校衔。

至此,冯华栋、周光甫、薛定邦一伙,于上川南、下川南间的峨马、汉源、甘洛、犍为、洪雅、青神、沐川,乃至于眉山、嘉州、叙府一带,渐成割据,其势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