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杀人》第五章
据峨马县志载:影子殺人,始於謹廬。
队伍扩编后,主力多驻扎在防区要地和县城,连坪下、方碑两个镇驻兵都少,盖因兵力之不足。属下却没有团,皆独立营,一个营也凑不齐三百人枪,仅二百余,相当于一个加强连。人不齐没关系,架子先搭起。川西南边防军陆军第一独立旅辖六个独立营、旅部特务营、炮兵连、通讯连等,五千人编制,实际不足三千人,队伍还在扩充中。冯华栋将一营、二营驻扎在三通桥、羊马街、骡马店一带,警备成都方向;三营驻防犍为县;四营驻防洪雅县;五营驻扎黑树林警备嘉州方向;六营驻防峨马县;青神、汉源两县无兵可驻,派驻民团,各县也有民团二百人,五十余枪,统规独立旅辖。将原周府、薛府的家丁编成两个警卫排,专事守卫两府。新扩充进来的人枪先尽各部添员,满一个算一个,倒不急于扩充地盘。你一个旅又能占好大个地盘?要拿住下川南永宁道,队伍至少得扩充一个师。下川南二十个县哩,不是开玩笑的......
白果坪“谨庐”,那是种子地,风水宝地,故聚虎堂常驻兵一个排,且由各营、连定期抽调一个排轮驻一月,以使队伍福气均沾,人尽有份。
驻“谨庐”炊事班四个兵,每日天不见光便要早起造饭,这天阎长官过来歇夜,阎长官自带一个排来,伙食猛增,炊事兵一大早须起床忙乎。李二娃照例端了淘米水往菜地头去泼,他腰间系一条白围裙,虽有些污渍,但隐约,不仔细看看不到污渍。哪个会去仔细看一个炊事兵的围裙呢,他那么无聊?哎你莫说,李二娃就会细看。二娃爱干净,围裙他有两条,隔两天须换一条,换下的当天洗净,晾晒干。所以他总系一条白晃晃的围裙,打眼得很。不晓得是不是这一块耀眼的白,竟要了他的命。菜地说是菜地,却逼窄,不如一张桌面大,就种些葱,晚上长官耍完女人,或许要宵夜,吩咐下一碗猪油葱花挂面啥子的,给女人吃,这时便可以出去掐一把葱来做调料,方便。灶房离菜地不远,爬一个堡坎便是。李二娃端个盆往堡坎上刚一冒头,砰地一声枪,李二娃眉心中弹,身体后仰,噗通倒了,手里木盆脱手,泼一地白水,血溅在他雪白的围裙上,若梅花绽放。
兵们对枪声敏感,听到枪响咕咕碌碌爬起来,抓了枪就朝外跑,嘴里喊:“哪打枪!哪打枪!”
从弹道轨迹判断,枪是从对面黄泥坡打来的。验伤口,看贯穿力,像是三八大盖打的?从泥里找到弹丸,一看,果然是日本三八枪的弹丸。
这就麻烦了。
白果坪相距黄泥坡不过二百米,由于有鹞鹰谷间隔,从白果坪往黄泥坡,却要走三天,还要途径一座白彝山寨,不好走得。枪手从黄泥坡朝白果坪打枪,以三八大盖的射程,恰好,不需要神枪手,一般枪法就能击中。白果坪遭到黄泥坡袭击,过去搜索却不能,要走三天呐。
这天二营长阎科文恰宿“谨庐”,阎长官是深谙聚虎节堂的福气,再贪图白果坪的风景、凉爽以及“谨庐”的雅致,有空便爱来住几天,不受一月一轮的限制。一来就叫薛友样给他往山上送女人。这里头还有一个不便启口的隐疾,那阎科文也是个怪人,他非得在“谨庐”才能行,离开“谨庐”,下了坪,无论在镇还是在县,他都不能行。之前在嘉州、成都那般繁华地方,风月场合他也去,皆不能行......啧!不晓得是咋个的,哎,一上白果坪,一进“谨庐”,一看到院坝里旗杆上张出的“聚虎節堂”四个大字的幌,许是受山上凉风吹醒了性情,薛三爷送女人来,他便行了......你说怪是不怪。所以,“谨庐”福地,如此他当然爱上山来住“谨庐”啰。他一来不光自己耍,还要请客,没客可请便拿款待下面弟兄。阎长官一向谨慎,身边常带警卫排,一水儿的二十响,他这一个排火力当得一个连。排长是他老表,忠心不二。
听到枪响及喧嚣,阎科文出屋来看,说是那头黄泥坡打来的枪,遂登上一个高坎,拿望远镜朝对面黄泥坡观察。今日晴,清晨太阳虽然还没出来,天光却已清明,不见朝霞,山涧有薄雾,不妨碍视线。
他啥子都没看到。
哪个打了李二娃,为啥要打二娃?成为疑案。
阎长官吩咐往坪上黑松林里头,离那个“活埋坟”远一点,挖个深坑,把李二娃葬了,平坟无碑。
上午,观察哨报告:黄泥坡有“人”。说“人”,啧,似乎不太确切,那只是一个“影子”。远,看不太清,若不是它伫立在一块岩上良久,你只怕是看不到它,看起那就像一个秃鹫。阎科文赶紧叫搭梯子,上房,拿望远镜看。
看见了。
那的确只是一个“影子”。不是秃鹫,没那么大块的秃鹫。望远镜也看不大清,像个彝人?披一件黑色查尔瓦,头看不见,好像没有头,但是,咋个可能没有头?没有头,鬼啊它是!看不见头,不能说没有头,所以才说“影子”。它还把查尔瓦撑起,收拢,一开一合,翕张着,像一只蝙蝠。不过也可能不是彝人,是汉人披一件黑色大氅也有可能,倘是彝人,彝人头顶咋没有兹提,连头帕都没有?嘶!连头都没有,又何来兹提跟头帕?就一个字:怪。叫它“影子”,贴切。
是“影子”开枪打死了李二娃?
不晓得哇。
管它是个啥子,打了再看!
阎科文吩咐:“拿枪。”他从一个兵手里接过一支水连珠,拉栓,上膛,举枪,瞄了一会儿,收枪,调整一番标尺,再瞄。准心锁定了“影子”胸膛,阎科文果断扣了扳机。一声枪响,硝烟散尽,再拿望远镜看,“影子”不见了。打中了?
不晓得打没打着,又不能过去看。过去要走三天。
阎科文从屋顶下来,吩咐岗哨注意观测黄泥坡。兵们该干啥干啥,出操的出操,做内务的做内务,炊事班喂猪、造饭,都忙乎起来。
很快就晓得打没打中那个“影子”了。
正午,黄泥坡又打来一枪,打中下操后坐在阶坎上歇息的上等兵毛憨。毛憨裹了一支叶子烟,他不使烟锅,直接衔嘴上吃,烟叶许是受了潮,不好吃得,他吧嗒吧嗒使劲过叭,叭得脸颊一凹一凹,鼻孔里飘出烟子。黄泥坡上一枪打来,击中毛憨太阳穴,毛憨哼都没哼一声脑壳一歪就死了。兵们赶紧趴下,噼噼啪啪朝黄泥坡打枪,打得那边尘土蓬起,像开出一朵朵花。
“影子”没死。阎科文刚才那一枪没打中它。
冯华栋获报,上山来看。看了对面黄泥坡,看了射杀李二娃、毛憨的两颗打得开了花的铅弹。冯华栋站在悬崖边,凝视黄泥坡。一群兵簇拥着他。阎科文耽心“影子”开枪,便站到冯华栋前头,想替长官挡一挡。却遭冯华栋叱道:“爬开!”阎科文只好闪一旁,拿望远镜观察黄泥坡。他没有看到影子,但他总觉得“影子”就在那儿,不晓得藏在哪榻,说不定这会儿它正端枪瞄我们哩。
冯华栋站半天,手往脚下划一下,说:“砌墙。”
阎科文说:“砌墙?哦对,砌墙。”
在面朝黄泥坡方向,砌起一道高墙,完全挡住了射角,从黄泥坡打枪就再打不到“谨庐”了,只打得到墙。墙上留了抢眼和观测孔,这边岗哨居高临下看黄泥坡,一览无遗。“影子”再来,就只有挨打的份。哪怕它真是个鬼,也打它一身窟窿,看是真鬼假鬼。
如此,黄泥坡就休想打白果坪、打“谨庐”了,除非架炮。哼哼,想想看,哪个可以往黄泥坡上去架炮呢?
原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不料好景不长。你可以在白果坪顶砌墙,挡住从黄泥坡射向“谨庐”的子弹,从坪下上山的路,你都能砌墙挡住么?你还能给一匹山,套个护身筒?嘁!
好戏这才开头,“影子”从此如梦魇般追随,挥之不去。
谁呢它是?像个厉鬼,咋还缠上了?
峨马县地处西南官道要冲,系川中第一大平原成都平原往第二大平原安宁河谷平原之要隘,也是西南茶马古道之一环,自古商马穿梭,人货囤积,车骑交汇,是个闹热榻榻。百业既盛,娼亦不例外。城关西御街便是娼妓云集地,有名的官楼便有四家,私寮栉比,不计其数。说是“寮”,其形并不输“楼”,只是依制不许它称为“楼”而已。私寮中却未必没有些上好的货色,像米箩巷鸨妈余婆子豢养的彩云、彩虹、彩霞、彩珠四彩姊妹,便是上等的好货,时有常客提牌,不乏富贵人家。薛府自从往“谨庐”送女人,便常常提这姊妹们的堂口,具体概由管家薛友样薛二爷经办。
薛友样虽然姓薛,却说不上跟薛定邦有啥子亲戚关系,充其量说是家门,五百年前是一家。友样家却是薛府世袭管家,四代辅佐薛府,对薛家忠心耿耿,薛定邦拿他不当下人,当兄弟,以二爷相称,凡事不瞒他,且听他见解,议定的事概由他安排。友样对薛府忠心自不必说,但友样对冯华栋这伙兵,却心存芥蒂。先是有戒心,后又有芥蒂。友样曾进言薛爷:与冯这伙兵,须保持距离,兵者,川也,不可不防。但薛爷自有见地,兹以为乱世不可无兵,想我蜀汉先主昭烈皇帝玄德公,早年以织席贩履为业,与世无争,倘不于乱世举兵,何成霸业?薛二爷拒兵之态,乃不识时局也。这点,薛爷与二爷见解各异,不得听他的。直至薛爷跟姓冯的结拜兄弟,冯华栋成了三老爷,友样对冯华栋是没有了芥蒂,但对他手下这些兵,像李灼、何耀武,特别是阎科文,他跟他们皆不对付。那阎科文面孔凶恶,身坯高大,一脸络腮胡子,牛眼若环,脾气暴躁,有一次阎科文酒醉,硬要薛二爷陪他吃三圈,纠缠不休,二爷不依,他便大骂:“啥子鸡巴薛二爷,你逗是个狗腿子!老子们喊你爷是给你狗日的面子,你莫狗坐箢篼不识抬举。”虽是酒话,却也伤人,莫说薛定邦看不过去,就连冯华栋都看不过了,呵斥:“猫尿吃多啰!”吩咐李灼:“拖狗日的下去!”
这踩着二爷痛脚了,薛友样耿耿于怀,终不得释,心思报复。
欲在送“谨庐”的女人身上打主意,却顾忌冯三老爷沾染污咒后再殃及薛老爷,终不便下手。冯华栋跟方碑镇周府四姨太勾搭上,便不肯再接薛爷赏赐的女人,即便他偶宿“谨庐”,有女人送上山来,他也不要,尽赏给兄弟们玩耍。这使得薛友样行使污咒,再无顾忌。
何为污咒?便是将一物玷污,呈与授者,授者因沾染这污秽,受到诅咒,必有灾祸。玷污物品的方式多,可涂以秽物,可施与咒语,可暗藏咒符,不一而足,是为“污咒”。如今军爷势大,于友样看来,薛爷之所以容纳,还不是看它势力,惹不起罢了。再有一层“借势”,友样没有识破,故两个意见相左。如今军爷得罪,却如何污咒于他呢?薛友样自有章法。府上人事繁絮,时常须请惮公算卦,端公作法,友样便与惮、端两公皆有斡旋,久之亦谙其道,虽不精到,也识得几分。房中污咒,便是由惮、端两方谙来。于是每往“谨庐”送女人时,友样须亲往堂口点牌,着人抬来,吩咐抬往府中瓮房(接待女客的客房)先行“验货”。说是“验货”,实则他要给她们施咒。民间自古盛传,同房他人同房过的女人是要背时(倒霉)的。为确保阎科文落窠,他须给几个女人都施法(以下删除467字)......
即便如此,薛友样也渐渐吃不消。
......(以下删除356字)
为了污秽阎科文,薛友样耍这般把戏,孜孜不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