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杀人》第二章
薛府有一条狗,颇有些稀奇,是一条瘸狗,只有三条腿,一条腿蜷着,搭啦,在地上过拖,吃不上劲,生来就这样,不是受伤。却是“狗王”,不光薛府的狗团团围着牠转,连街上的野狗些也团团围着牠转,低眉顺眼摇尾巴,以示臣服。看牠块头也不大,毛色也不好,癞癞疤疤的,毛中还夹杂些枯草土块,眼睛一只白一只红,白的那只怕没得视力,是个独眼龙。就这模样,咋就成狗王了呢?不晓得是着了啥子道了。冯华栋没事爱盯着牠看,还追着跑,想看出门道来。薛爷、李灼都奇怪他:你跟个癞子狗跑啥子跑?是不是闲得蛋疼?
你莫说,当真给他看出道道来,心头豁然一亮,长唤一声:“哦!”恍然大悟。
这天,冯华栋跟薛定邦说:“兄弟投奔大哥且有些时日了,还不曾替大哥出头做个事,我听说旧时即便是上山头拜把子入伙,也是要纳个投名状啥子鸡儿的,大哥横竖要安排兄弟做个啥子才好。”薛定邦说:“你我兄弟来日方长,投名状则个,先莫说那些。”冯华栋却说:“不得行,兄弟必须为大哥做个啥,才心安。”
薛定邦沉思良久,说:“嘶,兄弟既然如此说来,那,大哥也就……”冯华栋说:“大哥但说无妨。”
坪下镇往南二十里,便出了县境,已是犍为县域,有一座方碑镇,镇上周姓大户叫周光甫,其家境优渥,除了一般田亩,在犍为有缫丝厂,嘉州有商号,就连成都也有周家铺子,可谓富甲一方。更有甚者,周家三位少爷那是个顶个的了得,老大周开武在滇军罗佩金部当个团座,手底下上千人枪,还有炮,如今驻扎成都,拱卫四川督军府;老二周开文系四川省委任川西边防区洪雅县县长,统辖人口数万计;老三周开全居家襄助爹爹打理家族事务,手下有一民团,凡五十人,三十条快枪。周家势力了得,团转乡绅皆趋附之,薛家亦欲高攀,曾撮合六姑娘与周二爷家的大少爷联姻,依例托请媒人呈了帖子去。不料,周家无礼,收了帖子便无下文,媒人催促无果,显见是吃了瘪,热脸贴着个凉屁股。薛定邦一度气恼,耿耿于怀,却莫可奈何,那周家,势大呀,给你个冷脸你又能咋个。如今结拜下冯华栋,手下精兵强将,团转无人匹敌,他周开武纵然上千人马却远驻成都府,鞭长莫及,周开文县长不假,但这乱世,手中无兵,高官都算个屁况县长乎,周开全民团呢,那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现如今老子们这势,比他周家,也就不弱啥子了,总该亮给他看看,眼气他一回。
冯华栋听罢,说:“这好办呐,我带人去他府上征粮,倘他有二话,捆了再说。”
薛定邦却说:“不可鲁莽,我这番不是要跟周家树敌,是要给他亮势,喊他高看我一眼。”
冯华栋说:“倘若他言语不逊……”
薛定邦道:“以我对甫爷的揣度,他不是个肯吃眼前亏的人,我们只莫过份,有台阶,甫爷肯下。”
听大哥张口闭口一口一个“甫爷”,冯华栋就明白了,此番登门,可以张扬,不得造次。
两个商量,莫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且备一份礼,叫姓周的眼亮。
既然是去见有身份的人,那老子们也该有些身份才对,你总不能说你是白果坪山大王、“聚虎堂”堂主呀,既然脱离滇军,也不好说啥子师、团、营的番号了。说个啥子呢?灵机一动,就叫游击军,“护国靖国军川南第一游击纵队”,这个番号,何如?那就这么,队伍便是“护国军第一游击纵队”,冯华栋为总指挥,李灼为副官,阎科文为第一大队长官,何耀武为第二大队长官。冯华栋吩咐副官李灼寻一副中校肩章,且换一身呢子军装,笔挺穿在身上,李灼等皆佩戴少校、上尉军衔,称呼冯长官“总指挥”,以其中校军衔,跟周家那个团座至少可以同堂议事。
李灼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一匹马,且备了鞍,给冯华栋骑。马是本地土马,生得矮小,冯长官牛高马大一副身坯,骑这小马,便显滑稽,像新嫁娘回娘家骑的一头驴。冯长官倒不察,感觉良好,骑在小马上昂首挺胸,手中缰绳收放自如。
门房传进话来,说来了一帮兵,声称要面见甫爷。管家周明英吃一惊,想,是不是大少爷回来了?又想,不对,大少爷回来不得这么禀报。嘶!哪个呢?
前些天老爷收到大少爷信函,老爷忧心忡忡。那信上说滇军罗佩金部与川军刘存厚部因北洋中央政府“弱枝强干”国策,对各师、旅留、裁预案谈不拢,刘存厚指责罗佩金“以弱枝强干为名行弱川强滇之实”,通电“驱除外省”,吁“川人治川”,迫罗佩金交出四川督军信印,将四川军政还与四川人民。罗佩金奉滇军唐继尧之命,并受北洋中央政府暗中支持,遂与川军刘存厚部于成都巷战,双方打红了眼,全不顾及城中房屋鳞次栉比、商肆密布、人口麇集,竟然展开炮战,川军炮击皇城督军府,滇军则炮击北较场、西较场、昭觉寺、文殊院等,且纵火烧街,名曰“亮城”,意思是川军凭借鳞次房屋做掩护,挨家挨户渐进向滇军攻击,烧毁房屋,亮出街道,令川军没有掩体,可迟滞其攻击势头。如此肆无忌惮,遂酿成成都惨案。川军各师虽然嘴巴说“维持中立不偏不倚”,实则暗中支持刘存厚,使之兵员粮弹皆源源不绝,相反罗佩金部孤军深入,唐继尧的援军于川南、川中、川东云集,远水难解近渴,罗部寡不敌众,刘部渐占上风,将罗部围困于督军府。经北洋政府、两省商会、英、法成都领事馆等多方斡旋,罗佩金交出四川督军帅印,交与黔军将领、驻扎于川东重庆的时任四川高官戴勘暂存,刘存厚遂放罗佩金出城,往川南叙府、泸州一带驻防。成都战事告一段落。周开武亦随部撤离成都,驻防于川南自流井。
大少爷兵败离蓉,不知何日复返,周家在省城一时便失去依傍,而且由于大少爷的失势,即便在远离成都的乡下,周家于心里也生了一份怯。甫爷因此忧郁。
管家疾问:“来者几位,是些啥人呢?”门房答:“六位带红边帽子的军爷,还有一位,像是坪下镇的薛爷。”戴红边帽子?跟大少爷是一个队伍?薛爷?薛定邦?他咋个跟军爷搞到一堆了?他带些军爷上门来,这是要做啥子呢?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答案。
管家赶紧将帖子递上去。
周光甫一看,“护国靖国军川南游击纵队”,连忙说:“有请有请,快快有请!”
坪下镇的薛定邦薛爷,周光甫认得,不熟悉,像这样的乡绅,甫爷没看在眼里,瞧不起归瞧不起但也不曾得罪,大家面子上总还过得去。
管家将客人请入厅堂,宾主寒暄,一一落座。管家看茶,遂伫立一旁。今日三少爷周开全往洪雅县走动,不在府上,如此“客人”,不期而至,迄今话说得倒还算客套,说些“如雷贯耳”、“登门拜访”者类,不晓得啥子来头跟啥子来意,葫芦里卖什么药。且听他说话。
寒暄罢,为首的冯长官体贴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吩咐:“呈上来。”马弁遂捧上一方匣子,副官李灼先接,再放到甫爷几上。冯长官说:“请甫爷过目。”李灼打开匣子,匣子里赫然卧着一把德国撸子,并排三只弹夹。管家进两步来,捧了,掂着沉甸甸的,往屏风后搁置。甫爷笑道:“如此重礼,老夫哪里当得。”冯华栋道:“当得当得。如今乱世,甫爷用作防身,可保贵体无恙。”甫爷道:“那老朽就恭敬不如从命。”
冯长官遂说明来意,鄙部将在贵地游击,以彰显正义,匡扶民国,反对复辟,维持中央权威,统一西南半壁,因贵少爷亦属“护国军”行列,一家子,当不分彼此,故特来拜访,但请提携,共襄大业。云云。
甫爷亟待请教成都战况及中央态度,两人遂于时局展开讨论。薛爷对此亦有见解且独辟蹊径,宾主相谈甚洽。
不觉已至午时,甫爷遂吩咐管家安排酒席,大家把酒再谈。并请出四姨太来陪酒助兴。
周府这位四姨太太,却颇有些奇妙,名钟姚致,乃叙府人氏,中等身材,稍胖,肌肤尤其细嫩,吹弹可破,其生性妖冶,口音美妙,莺啼婉转,令人心动。她原本便是个伎,在茶楼酒肆坐堂卖唱或给富贵人家点牌献伎,说是卖艺不卖身,其实价钱合适啥都卖。甫爷住叙府时常往那些应酬场合勾连走动,看上了她,托人递过话儿去,问她肯不肯入妾。这没有不肯的,一般艺伎,入妾是个好归宿,不然等到人老色衰,便若敝屐,命运凄惶。此时钟姚致虽不至于年老,倒也不小了,眼看年近三十徐娘半老再捱不得年头了,所以中人来提,她便欣然应允,入了周家,做个四姨太太,算是有了个好去处。甫爷年事渐高,于那闺房中事渐渐荒疏,倒还是喜欢这四姨太,不管举不举房事,都爱在她屋头歇,受她侍奉。钟姚致既是风月场合中人,自然上得厅堂,一些应酬场合,甫爷也爱带她,任凭周旋。一些顽劣本家、外客,趁酒酣耳热觥筹交错之际吃吃她豆腐,甫爷也睁一眼闭一眼由他。甫爷年壮时好色,常沉溺于风流温柔乡,已然见多识广,见惯不怪,女人如同这桌上一盘烧鸡,如今自己牙口松啃不动了,还不许别人啃吗?甫爷断不是那种小鸡肚肠之人。周府上下连下人些都晓得的,四太太便是老爷喜爱的一盘菜,但老爷不吃独食,四太太这盘菜是可以端出去招待客人的。所以冯华栋来访,甫爷置席款待,为活跃气氛计,请四姨太作陪,亦顺理成章。
那四姨太钟姚致果然气度非凡,她甫一来,银铃般笑声一起,场气立刻活跃。钟姚致穿一件滑丝袍子,一袭百褶长裙,裙摆恰掠着鞋面,一双黑亮圆口皮鞋时隐时显。席间的应酬,她驾轻就熟,酒也颇吃得几杯,斡旋起来,得心应手。她旋风也似刮来刮去,带来香风阵阵,督促客人进酒,滴酒不漏。众人都喜欢给她督促,一时杯觥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那冯华栋甫一见四姨太,心中一动,就觉得这个女人好似在哪里见过,横竖是喜欢,便与她多吃了几杯。愈发地兴致,不禁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与那女人眉来眼去。李灼、阎科文一介武夫,只怕看不出啥端倪,周光甫、薛定邦性情中人,是一目了然了。
薛定邦一再拿眼角余光睃周光甫,以察言观色。虽然坊间盛传甫爷这四姨太是可以端出来待客的,但传言也只是传言耳,究竟的情况,不是那几个人你咋晓得,毕竟甫爷人大面大,容人戏妾,总归,啧,说出去也不好听呀,你晓得他心头咋想?
薛定邦察来观去,但见甫爷神闲气定,一丝磕绊都没有,偶也拍一拍四姨太手背,抚一抚她胳膊,动作娴熟而自然,已然习惯,如同抚弄家宠玉犬,而家中玉犬遭客人爱抚,主人是断不会呵责的,只会欣然或得意。如今冯华栋与四姨太的眉来眼去以及杯觥交错间的摩蹭,在甫爷看来只怕便如同客人摩挲家中玉犬了,甫爷自是心中无碍。
谈笑风生与觥筹交错间,酒已经吃了一瓮,正值酣畅时,便又开一瓮。
终于兴尽,那冯华栋佯作踉跄,李灼欲搀他,遭他一掌推开,却揽了四姨太的腰,附耳道:“待我扶小夫人后堂稍息。”见那钟姚致已然杏眼朦胧面色桃红,扮作一副软哒哒的姿态,楚楚动人。甫爷扬声道:“姚致侍候冯长官歇息。”钟姚致应一声儿哎,便与冯华栋搂搂抱抱下了台阶往西厢房去。甫爷说声:“老朽也须歇它片刻,这酒,啧,咋个就上头了呢。”兀自往后院去。管家周明英请几位客往前厅客房吃茶、歇息。至此,薛定邦才晓得周府四姨太果然是可以待客的,传言不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