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杀人》第七章
眼线发现“影子”在羊马街东鸳鸯河滩出现。
鸳鸯河水流舒缓,水质浑浊,鱼虾蟹贝类多,村民爱在河滩养鸭,使篾条围成一个个鸭圈,搭个吊脚棚子看守。有人开头,便有人跟随,于是鸭棚东一个西一个搭得乱七八糟,棚与棚间还搭些木板相通,如同栈桥,嘶,“影子”晚上该不是就歇在哪个鸭棚里?那,一营营部常驻羊马街,它就在一营鼻子底下歇呀,狗日的胆子够肥!眼线飞奔报告阎长官。恰旅部特务连一个短枪排在阎部轮训,阎科文遂叫来排长吕禾并各连连长商议,看咋个捉拿“影子”。
旅部特务连是独立旅的精锐,人员、装备皆一等,直接归参座李灼指挥。短枪排则是特务连的精锐,排长吕禾中尉身手非凡,使两把驳壳枪,百米距离打得下麻雀来。短枪排的兵个个都有一身本事,李灼特意安排往各营轮训士兵,一个兵训一个班,每班都要轮到,短枪排便颇有些教导队的意思,兵都成了官了。轮训车轱辘般转,不歇气。最近战斗少,兵员流失也少,正好养精蓄锐,加强作战训练以期提升单兵素质。恰巧短枪排参加行动,可确保成功。
吕禾侦查、围捕经验丰富,羊马街、鸳鸯河一带地形他也熟,遂向阎长官建议将队伍分成追、堵、伏三路,追兵去撵,“影子”不是跑得快吗,不求追上它,把它撵出来即可,大张旗鼓地撵;另在几处要隘设堵,不让它突出包围圈,也大张旗鼓地堵,以期嚇阻;要点在伏,于鸭棚、坟地、树林等预计“影子”可能藏身处秘密设伏,请君入瓮,瓮中捉鳖。兵力分配一番:阎长官带一连撵,二连长李添桂带二连堵,三连长黄火功带七排、八排作总预备队,吕禾带短枪排、三连九排、羊马街民团、各所公务人员等设伏。似乎天衣无缝,只等拿住“影子”,探它个究竟。
羊马街西三里,有一盘老林子,苍松翠柏古楠木,尽大树,高耸入云遮天蔽日。林子方圆却不大,远看像一颗头,蓬乱着一堆发。系犍为县富豪郭氏宗族祖坟老墓园。一条灌渠绕林子而过,渠上搭两座石拱桥,桥头有石狮,桥栏有龙头,做工皆精致,栩栩若生。驿路经林子,东往成都,西往雅安,南往嘉州,故名三通桥。
吕禾把他的短枪排四个班,依品字设伏于林盘、墓园、沟渠和石桥,静等阎长官把“影子”撵来。他敏感到“影子”会进林子,至少要从这儿掠过。
午时三刻,听到鸳鸯滩枪响,先是驳壳枪打了两响,随即水连珠、汉阳造、三八大盖打了串响。吕禾掏出怀表看,估摸一刻钟后“影子”就会出现。
却说阎科文带人往鸳鸯河搜索,一路打锣、敲钹、吹喇叭、放枪。
远远看见有人影从鸭棚里出,沿木板栈道往驿路方向奔,展开黑翼,像一只蝙蝠。这不是“影子”是什么!阎科文发一声喊,兵们纷纷叫唤起来,朝“影子”追。
阎科文跑起虽然不如何耀武快,却也不慢。率兵追到驿路上。这一段驿路笔直,见“影子”沿驿路奔跑,阎科文于驿路当央单膝跪地摆出一个标准的步兵操典跪姿射击状,上膛,端枪,瞄准,击发,啪地开一枪。
眼见“影子”的大氅被枪弹打出一个洞,在一块飘荡的黑上剜出碗口大一个白孔,晨光透过白孔如芒刺般照耀,像屋顶上的一片亮瓦,位于“影子”正中,应该在胸、腹部。但是,这丝毫不妨碍“影子”如风般飘。嘶!就奇怪了,那当真只是一块布?一块黑布?“影子”没有身体吗?一块布,没有脚,它咋个能跑?它的枪呢?它是怎么打枪的?没有脑壳,没有躯体,没有手,它咋个打枪!
吕禾眼看“影子”飘来,传令不准开枪,等它近,倒要看看那究竟是个啥。
“影子”越飘越近,吕禾模糊看着,“影子”有脚,穿一双白鞋,跑得果然是快,双脚交替若车轱辘旋转,晃看不清。却仍没见着头,更不要说脸,恍惚没脸。但是,咋个会没脸呢,跟脚一样,原先盛传“影子”没脚,过飘,刚才不是看见脚了吗。不是没有,只是没看见。不能没有。
待要等它再近了看个端详,不料一个兵沉不住气,啪地打一枪。这一打不当紧埋伏的特务连短枪排纷纷露头,举起匣枪冲“影子”噼噼啪啪一阵打。
“影子”一个跳跃,照斜刺里飘,扎进驿道沟坎下那一汪坟地。
气得吕禾怒骂:“妈劈的哪个打枪!”
哪个打枪?都打枪。
吕禾枪一挥,冲上去。
不管咋个看见“影子”有脚了。有脚它就不是个“影子”,它是个人。
阎科文率一连撵来,将坟地团团围住。
妈的,虽然没看见它脸,到底堵住它了!
但是何耀武曾经把“影子”围困在土地庙,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呐,但刹果呢,它还不是无影无踪了,围在这块坟地里,能捉住它么?捉不住打死也行,倒要看看那究竟是个啥东西。
兵们冲着坟头一通打,打得土块、草屑横飞,瞎打。阎科文下令停止射击,收缩包围,搜索前进。像篦子一样把坟地篦三道,看你藏哪儿去。
篦了一遍,没有发现。
篦三遍,一无所获。难道“影子”又变成一只雀儿,飞走了?
一个兵嘀咕:“莫不是钻进坟墓了?”
这句嘀咕,阎长官听到了。阎科文勃然大怒:“莫说钻坟,你就算钻进十八层地狱格老子今天也要把你杂种挖出来!”遂下令:掘坟!
先捡一座大坟,使锄、镐、锹七手八脚掘,先挖土,后撬砖,俄顷便掘开一口。这坟老,棺椁已朽,一撬就破。兵们想这么大个坟,后头总该有些随葬的器物哇。心有期待。哪晓得撬开砖、撬开棺椁一看,就一具遗骸,骷髅上搭些衣物,层层叠叠,衣料已沤朽,一揭就烂。兵们想就算没有陪葬品,尸首总要戴些金银饰品。看偌大的墓园,偌大的砖室墓,富贵人家无疑,睡里头的人生前肯定披金戴银一身珠光宝气,死后咋也该留两件在身上,他(她)戴了一辈子,死了,你好意思尽给他(她)撸除去?就算撸也不得撸光,总该留一两样。兵们拨弄头骨看耳朵、颈项,看有没得耳坠、项链,挑了手骨看腕部、手指,看有没得手镯、戒指。啥都没得。除了沤朽的破衣烂裳。兵们气恼,将遗骸扯得七零八落,胡乱抛撒一地......
连掘三口大墓,都这样,除了骸骨破衣,一无所有,连棺材板都腐朽若泥,只怕拿它当柴禾都烧不燃火了。
相传大清乾隆年以前,川西南这片原本墓盗猖獗,古墓多被盗掘一空,大户人家新添的墓不出两月也要被盗。有道是“盗亦有道”,盗墓贼却一丝不讲“盗道”,你取物便取物拿宝便拿宝,你多少尊重一下遗体么,全不顾及,撕衣撩袄,胡乱翻腾,至一墓狼藉,亡灵只怕也给他惊扰得魂飞魄散了。也曾置过守墓人,但没用,盗墓贼都一伙一伙,你这又不是皇家陵园,还派得出一标御林军来守卫?一两个守墓人管球用?贼来了,要么滚,要么死。就有过那般忠烈的,死也不滚,还真死了,遭一镐头砸烂脑壳,抛尸于野,这也挡不住盗墓啊。守守不住,还得从根儿上理。后来以郭氏宗族率风气之先,为绝墓盗,须改变丧葬规制,立规训,不论逝者尊卑,一律不得随葬器物,逝者仅着寿服,其生前所佩戴之金银珠宝一应饰物均一一撸褪不得随葬,以绝盗贼之念,图逝者安息。且于墓前公开入殓,引众人围观,专将棺内无一饰物、墓中无一随葬事给盗墓贼眼线看到,广而告之,使远近盗墓贼伙尽知,令他晓得墓中无物可盗,他还费力巴煞来盗个啥子?此制,周围团转大户皆仿效之。故乾隆以后,团转再无墓盗,盗墓贼子尽往陕西、河南去了,晓得川西南这片无可盗之墓了。
军爷外客,哪晓得这些,以为富贵人家这么大个墓嘛总该有些东西可拿的,惶知此念差矣,实为兵们外人不明就里。
墓中除了遗骸,啥子都没得,哪榻有“影子”?
发现一件黑衣,跟“影子”倒有些挂相,兵们扒下,张开,一张就裂,粉碎了,衣物在底下暗无天日沤太久,见光就朽,朽得不成样子,莫说跟“影子”一样跑、跳、飘,张都张不开,一张,粉碎。这咋个成得了“影子”?
连挖五座大坟,天色渐黑,阎科文命令兵们打起火把,将墓园照得通亮若昼,四周重重包围,天上见着鸟飞也开枪打。明日接着掘坟。
半夜,参予掘坟并翻捡尸骨的三个兵却突然发起病来,忽冷忽热,热时如置蒸屉,通体滚烫,冷时如卧冰窟,寒彻骨髓,人糊涂,浑身抽搐,胡言乱语,一会儿念玉皇大帝,一会儿念观音菩萨,一会儿念阎王爷,还念他祖宗的名讳,喋喋不休……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只怕是中了瘴疠之气,癔邪攻心,倒不要紧,吃我一副方子,可立竿见影。”遂开方捡药,吩咐如何炮制:“切记须陶罐煎服。”
三个病号连夜服药,昏睡过去。翌日醒来,病愈。
却怕再有兵染瘴疠,坟不能掘了。
掘也是白掘,哪里有“影子”呢?徒劳无功耳。
阎长官下令收兵。
好一通折腾,乌烟瘴气,连根“影子”毛也没薅着。
犍为县郭府当家老爷郭昆詹,惊悉祖坟遭掘,勃然大怒,连摔了两盏茶盅,尚义愤难平,遂奋笔疾书信函一封,迅速着人携书信往成都府,面呈大少爷郭汝水。
大少爷郭汝水早年留学日本,学成归国后在北京教育部供职,他嫌职级低,久不获提拔,心中忿忿,与成都府时任四川咨议局主任秘书的堂兄郭嘉琪接洽,看能不能荐一个体面些的职务,回乡供职,也好照顾桑梓。郭嘉琪说:“有、有、有呀,咨仪局要办一份《蜀报》,正物色主编,月薪三百块,以后每年每月涨十块,这个职位,这份薪水,不晓得仁兄以为体面否。”郭汝水在心中盘算一回,说:“将就过得。”遂办结教育部离职手续,并请教育部前部长、时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蔡鹤卿手书一封引荐信,荐与时任四川省高官张表方,请他在成都替郭君汝水安排一个职务。这是郭汝水帮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他默着倘若做《蜀报》主编做得不如意,便可拿这份引荐信去省府另蒙一职,算作备份罢。岂料汝水在《蜀报》做得得心应手,不久又兼了华夏书店的《青年军》月刊主编,一报一刊,在成都文教界他便有了一席之地,遂又举任四川省临时参议会文教专门委员会专门议员。
郭汝水在成都站稳了脚跟。其思想新锐,格外推崇“赛”、“德”两先生,主张西洋化,政体仿效日本,行君主立宪国体,内阁制,上下议会制,行司法独立、舆论独立、言论自由等,是四川有名的一位激进文吏,颇引瞩目。
有俗话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一扬一抑,此起彼伏,反之亦然。郭君汝水涉不涉赌已无从考究,赌场得意不得意更无可知,但如今人家职场得意是真,不仅职场得意,情场也得意。
留学东洋衣锦还乡风流倜傥的新晋《蜀报》主编郭汝水,履职不久便看上了时任报业庶务的浦愈才女士。那浦女士一表人才,其杏眼巧鼻樱口园颌,颇有些古代仕女风范,却身段窈窕,常穿西式制服,衫裙两隔,圆口皮鞋,白色线袜,又显洋盘、干练,风姿绰约,仪态万千,是为西洋风格。浦女士中西兼容合璧,愈发魅惑蓬勃,令郭主编一见倾城,蠢蠢欲动迈不开腿。这还只是表象,浦女士内里还有一层绰约可是了得,她乃曾任四川咨议局议长浦伯英的内侄女,那浦伯英辛亥年后于四川政坛可谓如日中天。郭汝水遂向浦愈才发动全面“进攻”,不仅秋波暗送,还以每日一封情书的节奏示爱。郭主编写情书也是动了一番脑筋,情书写得直白却婉转,怎么讲来?他尽抄录李清照的诗,如:“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再如:“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等等。情自是溢了,倘若吃闭门羹,也不至于太尴尬,不过是同事间抄录一些词赋交流罢了。浦愈才何等聪敏一个女人,郭汝水这点小伎俩她明察于心,只不戳穿他。她也暗暗爱慕郭汝水,他这般,恰合她意,矜持片刻,便顺杆爬了。
不久,郭浦登报成婚。有情人终成眷属,在报界乃至成都文教界一时传为佳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