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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杀人:民国系列故事之一

共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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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杀人》第八章

郭汝水先前留学日本学习牙医,学成后适逢中国辛亥年天下大乱,国体倾覆,四分五裂,国不成国,故不肯归国,仗势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且家境优渥,每月皆有一百块银元汇票及爹爹敦敦教诲的书信一并寄来。爹爹写得一手正楷好字,撇捺如刀,横竖若杵,点则圆润若桃,一笔一划皆规整若刻,一眼看去,便赏心悦目。至于字意,无非三纲五常道德文章翻来覆去喋喋不休,不读已尽知其意,那还费神读它做啥子,所以郭君每每拆开爹爹书信,看看爹爹字体,风骨裕如,就尽够了,把信一团,抛入纸篓,汇票则赶紧拿到邮政汇兑,每月一百块大洋尽够开销。如郭君这般年纪轻轻、仪表堂堂、口里吟诵得几句歪诗且口袋里还不缺钱的先生,最受日本女人喜爱。那日本女人格外开化,跟男人睡觉“恣意恣意”。郭君徜徉其间如鱼得水,今日搞个对象明日处个女友,挑挑拣拣,这山望着那山高。到底给他钓到一条大鱼,乃三菱商事会社高级襄理佐藤君的千金佐藤雅惠子,东京大学内科医学博士学生。两个一见钟情,堕入爱河不能自拔,缠绵月余,郭君跟雅惠子结婚了,郭君毕业便留在日本。岳父出资,在银座商务圈给女婿开设一间牙科诊所。

银座这个商圈开牙医诊所想来收入不菲,郭君遂修家书告知桑梓:犬子不才学业既成,获得东京大学医学院牙医学会博士学位,如今在银座繁华处开诊所,人流如织,穿梭不歇,生意好得应接不暇,日进斗金,概无需家中接济云云。还附戴博士帽小照一帧,一并寄家。那郭昆詹大喜,令人拿汝水博士小照往成都报馆刊登启示,昭告天下,且拿小照往照相馆去放大彩绘,做一幅金边相框镶嵌其中,高挂于堂,竭尽炫耀之能事。熟料郭君学业不精,大好光阴都交给日本女人了,课不去听,实验不去做,考试则雇请枪手代笔,还贿赂教授,给他足够结业的分数。如今毕业是毕业了,博士也拿到,但真本事是一些都没学到手,开牙医诊所他连磨牙、拔牙这些基本功都不敢亲力亲为,全凭护士百千慧敷衍,因此屡遭投诉屡陷纠纷,纠葛不绝,终遭医学会社取缔了他的开业资格。诊所开不下去也还罢了,另谋他图就是。岳父正欲往三菱商事会社替他蒙一份体面职业,行医不行就经商嘛,经商只要人够机灵,不必学业精致,倒适合于汝水。不料坊间传出丑闻,郭君跟他的牙医护士百千慧相好,两个私奔了。佐藤雅惠子左思右想不晓得郭君为何要跟牙医护士百千慧私奔,不论人品家境,那百千慧跟雅惠子都有天壤之别呐,百千慧一个小女子,充其量小家碧玉耳,跟雅惠子大家闺秀、内科医学博士可比?想通想不通都于事无济,自家先生已踪迹渺无,偌大个东京连他影子都见不到了。佐藤家只好登报宣示佐藤雅惠子与郭汝水离婚,从此概无关系。

郭君牙医诊所开不下去,失去收入,终日游手好闲,生活无着无落,靠百千慧在另一家诊所做护士聊以为生。那百千慧深爱郭君,丝毫不嫌他吃软饭,辛苦一天下班回家还要悉心照料丈夫,供他衣食起居,晚上侍寝也是百般体贴,无微不至,乃贤妻也。翌年,百千慧产下一子,取名郭东瀛,日本名字叫郭宗一郎。百千慧待产、生产、哺乳期间,不能上班,依例救济,收入锐减,入不敷出。郭君无奈,再往家中修书,曰:犬子欲提高执业水准,申请博士后功课,修学期间收入阙如,还需家中接济。于结婚、离婚、再婚、生子,只字未提,不知何故,想是为日后抛妻弃子归国,埋下伏笔。于是,家中每月复寄汇票一百块并附爹爹正楷书信一封,一如既往如期寄达。

之前他光棍一个,凭这一百块吃香喝辣泡女人,从容有余,日子过得洒脱,如今成家却要养一家三口,便显捉襟见肘不堪敷衍。待再要寻口实往家中爹爹讨要些,也不是不能,口实也好找得,但想想这如何是个头呢,便不耐烦,索性偷偷买一张船票,抛妻弃子,一走了之。

郭汝水回国如上述。

有国立北京大学校长蔡鹤卿的举荐信做底气,有堂兄郭嘉琪的力荐,凭着些才气,眉清目秀风流倜傥的大东洋留学博士,在成都报界乃至文化界渐若旭日东升光彩夺目。

郭汝水收到令尊家书,得悉祖坟遭掘,其义愤填膺可想而知,但冷静得也快,毕竟又是留学东洋博士、又是教育部供职、又是报刊主编,理智自然一等,情绪则居其后,即刻回书一封,曰:如今民国,凡事依法制,一应是非纠葛,盖交法庭审判,恳请父亲大人即往犍为县法院呈状起诉为盼,云云。

老爷获信,手捋长髯,终归信服这个有了大出息的儿,即刻请来县衙师爷,本家郭秉仑,商议往犍为县法院状告川西南边防军第一独立旅第一营无故挖掘民坟事。

郭秉仑一听,连连发问:“詹爷这可是要状告驻屯军第一独立旅?詹爷这可是要状告军爷?”郭昆詹正色道:“正是。”

詹爷娓娓道来:如今民国,引入“德先生”、“赛先生”,实行君主立宪,倡导文明法制,凡天下人等,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不分军爷、民夫,君臣犯法与小民同罚,何况他区区一个独立旅乎。

郭昆詹这是将郭汝水之憧憬说成是现实了。听得郭秉仑若坠云里雾里。

郭秉仑说:“嘶!兹事体大,待我禀报周县长,再作定夺。”

周县长即川南永宁道尹周开文委任之犍为县县长周开全。

郭昆詹说:“如今民国法制,官、院两立,互不干扰,法律的事情归法院管辖,与他周开全何干?况我还听说周家与那独立旅冯长官勾缠不清,连周县长他四姨娘都纳奉于……罢罢,这些伤风败俗、流言蜚语,不说也罢。”

郭秉仑说:“既如此,这诉状,詹爷打算咋个提?”

郭昆詹说:“提请法院判处:着川西南边防军第一独立旅第一营,即刻恢复其所捣郭府墓园,将散落骸骨复原,重置棺椁,举法事七日安葬,令独立旅营以上军官悉数于灵堂进香磕头,以息郭氏祖宗冥怒,以免降祸于桑梓,确保一方平安,并重修遭毁坏之陵园如初,且在川内《蜀报》、汉口《鄂报》、上海《申报》、北京《京报》等刊载道歉文书,以告示天下。”

郭秉仑道:“这……不然呢?”

“不然则于各报通电全国,揭露并谴责川西南边防军第一独立旅肆意捣毁民坟之暴行,恳请天下共遣之!”

“嘶!”郭秉仑道:“如此行文,却难。”

“这有何难,以仑翁的手笔,这篇檄文,字字铿锵,信手拈来。”

郭秉仑冲郭昆詹拱手道:“还请詹爷宽限三日,待不才细细斟酌。”

詹爷还礼道:“那就三日为限,静候大作。”吩咐管家呈上润笔。郭秉仑谢纳。

两人别过。

郭秉仑匆匆往县府,报告县长周开全。

郭昆詹其实料到郭秉仑会去报告周开全,也是有意借他一张嘴传话,让周府并冯华栋晓得其中厉害。

周开全一听,怒道:“嘁!他郭家,要状告独立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待我禀报冯长官,命阎科文点兵抄他家,不服?不服毙他几个!一把火烧光他!量他郭汝水,酸文人一个,顶个球用!”

郭秉仑道:“县长息怒,嘶,以在下意,倒不必大动干戈,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周府与他郭家一向相安无事,于这乱世,倒不必树敌。

周开全不以为然,鼻孔里“哼”一声,拂袖而去。

晚上回到内室,与舒眉漪谈及此事。

那舒眉漪跟随周开全已旷日持久,开春节气,舒眉漪两月没来月事,晨起漱口时发呕,请来城隍庙横街“济世堂”的郎中许广达,替她细细把了脉象,许郎中从内室出来,冲周开全拱手:“恭喜周县长恭喜恭喜!”周开全说:“何喜之有呀,莫非……”许郎中喜笑颜开说:“正是正是,内子得孕,三个月了。”周开全哈哈大笑,连忙呼唤管事取赏银,重赏了许广达。

如今舒眉漪已经挺出一口大肚,距掐算临产的日子旷不足两月,着万秦柳并徐妈好生经佑着,每晚周开全必来探视,照例跟舒眉漪说上几句话,摆一摆一天的见闻,听一听她的龙门阵,方才歇息。为不叨扰舒眉漪养胎,周开全常在书房宿,也时常应眉漪要求在内室留宿。

周开全说了郭家提讼一事,先是说得粗疏,舒眉漪要他细说,才细说了一回。

舒眉漪说:“哦?”若有所思的样子。

周开全说:“嗨,不睬他,就那郭家,看翻得起几尺浪。”

舒眉漪却说:“此事,断不可小觑。如今我们貌似势大,三叔有几千人枪,二哥署理永宁道尹,川西南辖二十余县,你说势大不大?但是,你看看周围团转,成都有刘积之第二师,雅安有邓晋康第三旅,泸州有熊锦帆第七师,资州有田光祥第四师,叙府还有唐荣昌……哪个不比我们强?都虎视眈眈瞪起的,倘若郭家全国报纸通电讨逆,不管有理无理,有个由头,兵就都来了呀。”

周开全一听:“嘶!硬是哩。”

周开全锁眉说:“那,依你之意……”

“我看,这事,就一字诀:过拖。”

次日,周开全遂叫来郭秉仑,两个叽咕半天。

郭秉仑说:“犍为法院周院长处,还请县长亲往斡旋。”

周开全点头,说:“道哉与我本家,好说话。”

三日期满,郭秉仑将拟写的诉状呈递詹爷。

詹爷读罢,说,缺些气势,言辞过于温和。秉仑推说法律文书受格式限制,只能这么写。敷衍过去。

郭昆詹遂请惮公掐算出一个黄道吉日,与郭秉仑一同往犍为法院呈递诉状。

法官周道哉接状,并听取陈述,问了几个问题。遂牙疼似的嘶嘶,说:“兹个,兹个,你兹个,嘶,兹事体大,我没有管辖权唻,你看看,郭家墓园固然在我辖区,这独立旅第一营它也驻我辖区,但这第一营隶属川西南边防军第一独立旅,第一营它不具有法定主体,它是个下属,不是主体,它犯事,你告不着它,你须告独立旅,可是那独立旅它不在我辖区唻,它驻峨马县,你须往峨马法院去告它,但是,但是,就算峨马法院,也不一定有管辖权,还要看独立旅是否具备法定主体,搞不好你要告川西南边防军,而川西南边防军的司法辖权在四川边防特别区,而四川边防特别区行政在雅安……哆!说不定,哦,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军队的司法权不在地方,在军事法庭,你要状告川西南边防军陆军第一独立旅,须往四川督军府军事法庭呈递状子,哦,搞不好你还须赴京,往北洋中央政府陆军部去告,哦!先往成都四川督军府告一盘来看哇,哦。”

郭昆詹听半天,听明白了,说:“这,倒不难,犬子恰巧在成都府供职,我着他往四川督军府递状子便了。”

两个从法庭出来,才下几节台阶,周道哉追出来,喊:“二位,二位,请留步。”

周法官复请二位回法庭,继续探讨郭府状告第一营掘坟案件。

周道哉苦口婆心,劝郭昆詹息讼,私下解决,莫要搞得那般喧哗,惊呜呐喊的,毕竟祖坟遭掘,也不是哪样光彩事体,不如悄悄咪咪解决,当面赔礼道歉、赔钱、恢复原状,啥子灵前晋香磕头就算了,登报也不必,毕竟军爷也是要面子的,你不能搞得人家灰头土脸。再者说,第一营追缴杀人匪徒至郭家墓园,那匪隐匿于园,开枪打人,军队也是不得已才开坟寻匪,也是事出有因,并非无缘无故瞎掘坟,官司打到督军府,郭家未必能赢,反搭进去不少钱财,还挣不来面子,真是何苦来哉。

那郭昆詹只是不依,坚持诉讼,说:“我就要看看兹块民国是真民国还是假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