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杀人》第十章
一营穿寨而过,往黄泥坡顶搜索。二营在黄泥寨外警戒,观看牯牛寨的人来打劫黄泥寨,将人、畜、禽、物通通掳走,连头人家屋顶瓦都揭了,可谓片瓦无存。
这酿成峨马民国第一等屠彝惨案。据县志载:黃泥寨凡一百八十七名白彝青壯遭殺,三百餘人被牯牛嶺黑彝寨子虜為娃子,數十老弱殘人則遭掀下山澗喂狼,任由其自生自滅,虜獲牛羊豬雞鴨鵝上千頭(只)……史称八二八屠寨案。
黄昏,李灼率一营登上黄泥坡顶。
坡顶地方不大,地势平缓,连树都没得一棵。这种地形咋个藏得住人?都没球搜头,一眼洞穿,还搜个啥子鸡儿。哪里有什么“影子”呢,鬼影子都没得一个。
李灼叉腰伫在坡顶一块岩上,往对面白果坪上看。不用望远镜他也看得清。原本该看得到“谨庐”的院坝、门窗,却因坪上砌了一道大墙,挡住视线,就只看得到墙和“谨庐”一片铺黒瓦的檐尖,再有几棵千年白果树的树梢。
突然,李灼似乎看到一条黑影,在对面大墙上飘,飘过来飘过去,飘忽不定。是“影子”?他眨眨眼,“影子”又不见了。他慌忙拿起望远镜看。
但见黄光一闪,他先听到巴卡一声,这是弹丸击碎望远镜玻璃的声音,接着才听到枪声,啪地一声脆响,对面大墙上升腾起一团青烟。
李灼想:“影子”咋个跑到“谨庐”那边去了呢……
还没想完,就失去意识,没得想头了。
兵们惊呼,围拢来看李长官,见长官左眼成了一个窟窿,后脑勺嘟出一滩黑血和白沫。
冯大宽依例搜身,他先摸摸李灼颈脉,再触触鼻息,扒开眼皮看瞳孔。趁兵们不注意,他将李长官衣袋里的那方黑漆鎏金的小匣子塞于衣袖,手伸出来,往自己衣袋里去掏烟卷,便把匣子置入自己衣袋了。
冯大宽从衣袋中掏出烟盒,抠一支烟卷,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着,吸一口。烟雾袅袅飘散,香味也弥漫开来。冯大宽呆呆看了一会儿李长官,吩咐:“抬走。”
兵们抬了长官下山。
至黄泥寨,寨子已空无一人,清风雅静,一片狼藉,狗叫鸡叫鹅叫都没有了。这时天已黑透,阴天,无月,伸手不见五指。队伍不能摸黑下山,怕掉下涧。点了火堆在寨子过夜。翌日天亮即刻赶路,不生火做饭,啃干粮。
离开寨子时,依照之前约定,冯大宽下令放火烧寨。
队伍撤往峨马县。通讯兵先已报告冯长官。
冯华栋亲来殓尸,仔细看罢李灼遗容,将一块白布盖他脸上。吩咐封棺。
在城关马彰街赵记棺材铺给李灼打制了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内铺红色金丝绒毯,李灼着一身崭新黄色将校尼军服,入殓下葬。
冯华栋、周光甫、薛定邦率各营长来送李灼最后一程,眼看棺材缓缓入穴,众人皆神情肃穆,各有心思。那冯大宽好没来由地想:这棺材颇像那方黑漆鎏金的木匣子,睡在里头穿一身崭新黄尼军装的李长官,就像那条“小金鱼儿”呀。
薛爷同意将李灼葬于薛家墓园,且给他立一块碑,刻字:老表李灼之墓。这是薛家墓园唯一一座异姓男性墓。
冯华栋心想:啥时候该我了呢,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啰?
“影子”杀人,杀了李二娃、毛憨、薛友样不说,还杀了何耀武、阎科文、李灼。尽是多年出生入死的弟兄啊,遭那“影子”,喏,一枪一个,轻巧就敲打了。嘶!哪个呢这“影子”?
冯华栋想来想去,想得脑瓜子疼,想不出子丑寅卯,莫说哪个,北都找不着,火门摸不到。
钟姚致一句话,令冯华栋心生疑惑,钟姚致说:“莫不是日本人?枪倒是三八枪,是日本枪。”
不过,转念一想:日本人?日本人于四川,只重庆有,连成都都不许他来,咋还来得到这川西南偏僻一隅?
几可不能。
民间有句话:四川四川团转是山,飞机飞不过炮弹打不穿。日本人咋个过得来?
不可能!
但是钟姚致又一句话,如醍醐灌顶。钟姚致说:“日本人倒是没来,日本势力却早就来了喔。”
说这话时,两个正宽衣解带散漫于榻,那钟姚致袒着一片白胸,颤着两只翘奶,似漫不经心说着话儿,却听得冯华栋打个激灵,一把捉住她一只奶,拖她过来。钟姚致啊地唤一声,拍打他,嗔道:“作死呀你!”冯华栋一把揽了,嘴贴到她耳朵后闻香……
日本势力浸淫满洲、蒙古、山东、华北、华东,已是人尽皆知,染指四川,是早迟的事。
“影子”背后,果然有日本影子?嘶,这日本人咋盯住我独立旅了?他要干啥子?意欲何为?我这么一座小庙,倒承蒙他看得起?
翌日,舒眉漪、万秦柳来访。
冯华栋看那万秦柳一向起疑心,这女人看似年龄比舒眉漪还长几岁,如何倒成了她的贴身丫鬟?他曾偶听舒眉漪唤她“老师”,哪有主子唤丫鬟唤“老师”的?
舒眉漪生产后身体稍发福,略显丰腴,肤色愈白,面孔粉红,眼睛晶亮,人愈娇媚。民间有女子“一孕蠢三年”之说,舒眉漪却不蠢,言谈举止一如既往的机敏。
却不穿军装了,着一身西式衫裙,有繁杂的花式纹路,贴体,雅致,因哺乳期,胸脯鼓鼓,偶有奶香致。
三个女人于闺房说话。
晚上,钟姚致说:“秦柳也说,你们所谓‘影子’,怕是有日本人的影子。”冯华栋说:“万秦柳一个丫鬟,她懂垂子!”钟姚致恼道:“是,她懂垂子。”不理冯华栋。
冯华栋听她猩红小嘴儿说出“垂子”二字,煞是稀奇,说:“你再说个垂子我听听。”钟姚致偏不说。害得冯华栋胳肢她,她躲闪不及,才告饶说:“垂子、垂子。”嘻嘻地笑。
两个打闹一气。冯华栋说:“我看那个万秦柳,不像个丫鬟。”钟姚致说:“我看她也不像,听眉漪说,她留学过日本,哪有留学日本还给人家做丫鬟的?”冯华栋说:“她当真留学日本?”钟姚致说:“也是听眉漪顺嘴一说。”冯华栋说:“啧!稀奇了。”
独立旅旅部设在峨马城关文庙。文庙其实早已经不是文庙,辛亥年前便改为新式学堂,后为薛府买下,几经变更,开过客栈(因地理僻静,不当道,客栈生意不好)、置过另宅、做过别墅。文庙两殿两堂一个后院,殿堂及房屋皆台基高筑,条石砌基,砖石筑墙,柱、梁、椽等皆上等的楠木,无须刷漆亦无虫蛀。现打理成独立旅旅部,也不曾大兴土木,仅添设两处岗楼而已。
钟姚致的闺房于后院书房,两层小楼,有园林水井,有后门通文庙巷,巷子僻静,皆是后院,不开大门,亦无商铺,平时人迹罕至,清风雅静。
舒眉漪每每来,为避张扬,一律从后面出入,便往一楼吃茶,再上二楼说话儿,后往园林散步。吃茶、说话、散步,这三样做完,概不勾留。常常待一两个时辰便回,不吃饭。钟姚致也向不挽留,来去由她。也不晓得几个叽叽咕咕说些啥话儿。女人家说话,不好打听的。
钟姚致往往会传漏两句,譬如:“日本人想往成都设领事馆,刘主席不依。”或:“日本人派海军陆战队驻上海虹口日界。”或:“日本在重庆的租界遭暴民捣毁,恐难立足。”也不多传,就几句。
忽一日,钟姚致传来的话颇有些令人讶异,她说:“那万秦柳果然非同小可,我听眉漪说漏嘴,说她曾是某夫人的贴身卫士,我问她是哪个夫人呢,却又不肯说,支吾开去。后来,我细想她口音,许是孙夫人。”
“孙夫人?这这,这咋个可能!”冯华栋不信。
钟姚致也说:“许是听错了。”
冯华栋说:“万秦柳可是个日本人?”
钟姚致说:“不是。她是往日本留学的中国生。”
冯华栋给刘甫澄写信表忠心,曰:凡我旅上下无不景仰大帅之威名,愿于鞍前马后尽犬马之力。云云。
那刘甫澄于川中正如日中天,各路人马纷纷来电来信表示效忠,川西南偏僻一隅的啥子边防军独立旅,啥子鸡巴货色哟根本不在大帅眼里。冯华栋的效忠信遂泥牛入海。
不晓得哪个给大帅传了一嘴儿过去,说:“莫小觑川西南偏僻一隅,乃往安宁河谷胜地之要隘,今观天下势,安宁河谷终将成国脉圣地,偏安一都,那川西南一隅却不是天之尽头、地之边缘,而是天地之桥、偏都门户,你说打紧不打紧。”
刘甫澄略一思索,说:“你这听到有些悬,不过,如今我门下讨口子多,也不多他一个。”遂传信于那冯华栋,曰:大帅念你忠义,且带兵有方,战功显著,现蜗居川西南边地,屈了才了,故委任你为中央陆军第二十军暂编第四师中将师长,望兢业履职,勤勉不待,云云。
委任状随即送达。
冯华栋受此委任,愈发大张旗鼓招兵买马扩充地盘,趁唐继尧举兵重庆,于川东綦江、江津、铜罐驿一线开战,无暇顾及川西南。冯华栋趁机发兵,南下嘉州、叙府、昭通,西至汉源、冕宁、越西,觊觎西昌,将川西南半壁收入囊中。
一日,冯华栋酒后与钟姚致亲热,事毕,冯华栋摩挲钟姚致圆润若玉的白臀,嘀咕:“人家舒眉漪都给周开全生了个儿,你这么大块沟子你咋不给老子生个儿?”钟姚致一愣,一时竟无言以对。半晌,说:“要我帮你生儿,可以啊,你须八抬大轿娶我。”冯华栋说:“那就八抬大轿娶你。”钟姚致待还要说些什么,冯华栋已发出鼾声。
后头钟姚致、舒眉漪、万秦柳说话,说到“影子”。舒眉漪说:“日本人的势力?鬼扯!那日本人天远地远,连重庆都站不住脚,能染指这川西南腹地?”钟姚致说:“我说也是。但是,这个‘影子’,本事这么大,究竟啥来头?”
两个都锁了眉,一时无话。
一旁万秦柳插嘴:“要猜‘影子’是何方神圣,须这样猜:死的这几个,是哪个最想要他们死。”
主子说话,原本没有仆人插嘴的份,但是万秦柳贴身侍候舒眉漪久了,早已没有主仆的界限,她要说什么,尽她说。如同大观园里薛宝钗的丫鬟黄莺儿,因主子纵容,便心直口快,说话不必计较利害得失。
万秦柳这话,引得两个想:哪个最想要他们死呢?
李二娃、毛憨就不说了,或许就是试枪的。李灼、阎科文、何耀武,还有个不相干的薛友样,哪个最想他们死?
两个都不约而同想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但是,飞鸟尽了?狡兔死了?如今立足未稳,团转虎视眈眈,可谓飞鸟横飞狡兔四蹿,正值用人之际,谈何藏弓、烹狗?绝不会是他。
不是他,是哪个?
钟姚致与舒眉漪相视不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