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深潜之惑
康复的日子像缓慢流淌的溪水,平静却暗藏漩涡。林小雨的体力逐渐恢复,每天我们能散步更远的距离,甚至开始重新阅读一些简单的天文论文。但记忆的碎片仍如迷雾般萦绕,时散时聚。
一个周四的午后,我正帮她整理NASA最新发布的系外行星数据,她突然抬起头,眼神迷茫。
“周明,”她轻声问,“李老师后来怎么样了?我好像记得...他做了些什么...”
我手中的平板差点滑落。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她揉着太阳穴,眉头微蹙:“这几天总是梦到高中天文台,梦到有人在窗外看着我们...然后是一些不愉快的画面。”
我放下平板,握住她的手:“那些都过去了。李老师已经受到应有的处理,他现在不会也不能再伤害任何人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但眼中的困惑未消:“我记得他女儿...是不是也学了天文?”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不敢触碰的记忆匣子。李老师的女儿李薇,确实学了天文,而且就在北师大,比我们低一届。更巧合的是,她现在正参与我们之前的一个研究项目。
“为什么问起她?”我小心地问。
林小雨的眼神飘向窗外:“不知道。就是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和她有关,但想不起来。”
这种直觉让我不安。我悄悄联系了赵宇航,询问李薇的近况。
“李薇?”赵宇航在电话里有些惊讶,“她挺优秀的,就是性格有点孤僻。怎么了?”
我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但心里的疑虑未消。第二天,我以讨论数据为名,去了趟北师大实验室。
李薇确实在那里,独自对着电脑屏幕。看到我,她略显惊讶:“周明学长?听说林学姐病了,她还好吗?”
“在恢复中。”我观察着她的反应,“你最近在做什么项目?”
她调出屏幕上的数据:“还是月球成分分析,延续你们之前的方向。说起来,”她顿了顿,“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可能对林学姐的研究有帮助。”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什么东西?”
“一些数据异常,和你们当时发现的模式很像,但在不同区域。”她指着屏幕上的图表,“我本来想等更确定后再联系你们...”
离开实验室时,我的不安更深了。一切都显得正常,太正常了,反而让人怀疑。
回到家,林小雨正在阳台看日落。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回头对我微笑,那一瞬间美得令人心碎。
“李薇说什么了?”她轻声问。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去找她了?”
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不知道。就是感觉你应该去了。”这种直觉越来越频繁,有时准确得令人害怕。
晚饭后,我们像往常一样看星空纪录片。当放到月球形成理论时,林小雨突然按住暂停键。
“不对,”她盯着屏幕,“这个模拟有问题。”
我惊讶地看着她。这是她术后第一次对专业问题表现出如此确定的判断。
“哪里不对?”
她努力组织语言:“角度...碰撞角度...数据不匹配...”她 frustrated地摇头,“我知道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
我立即联系了赵宇航,发送了纪录片中的模拟片段。一小时后,赵宇航回电,声音兴奋:“小雨说得对!这个模拟确实有错误,是去年就被纠正的,没想到纪录片用了旧版本!她的专业直觉还在!”
这个发现让林小雨信心大增。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尝试重新参与一些简单的数据分析。虽然速度很慢,常常需要我帮忙寻找合适的词汇表达,但她的洞察力依然敏锐。
周五下午,我们收到一个包裹,是李薇寄来的。里面是一份详细的数据分析报告,和她之前提到的“有趣发现”。
林小雨翻阅着报告,脸色逐渐苍白。
“这些数据...”她喃喃自语,“我见过...在梦里...”
我立即查看报告。李薇发现了一些月球背面的成分异常,与我们的发现惊人相似但又有微妙差异。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林小雨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道...但感觉很熟悉...也很不安...”
她突然抱住头,痛苦的回忆似乎要破土而出。我急忙收起报告,扶她休息。
当晚,她发烧了。医生说可能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免疫下降。但在我心里,总觉得与那份报告有关。
周日夜,她的烧退了,但变得异常沉默。直到深夜,她突然坐起来,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周明,我想起来了。”声音平静得令人害怕,“李老师...他女儿...那些数据...”
我打开台灯,看到她脸上纵横的泪水。
“毕业前,我见过李薇在实验室偷偷拷贝数据...”她断断续续地说,“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来...她可能一直在...”
我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李薇从那时就开始窃取数据,那么她现在的“发现”可能建立在长期的数据窃取基础上。
更可怕的是,她可能早就知道林小雨的病情,甚至期待她无法发现这个真相。
第二天,我独自去找李薇。面对我的质疑,她先是愤怒,继而崩溃。
“是的,我拷贝了数据!”她哭着说,“但我只是为了学习!父亲出事後,所有人都用异样眼光看我...我只想证明自己...”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提出这些发现?”我冷静地问。
她沉默良久,终于低声说:“因为我听说林学姐病了...可能无法继续工作...我以为这是机会...”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沉重。科学的道路上,竟也充满了人性的复杂与阴暗。
林小雨听完我的汇报,异常平静:“不要揭发她。”
我惊讶地看着她。
“科学真理最终会自己说话。”她轻声说,“如果她的发现是真的,自有其价值;如果是假的,也会自然被淘汰。我现在...能理解了父亲为什么那样做。”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恐惧和爱一样,都能让人做出不可思议的事。”
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真正的成长——不仅是科学的洞察,更是人性的理解。
我们决定暂时放下这件事,专注于她的康复。但几天后,赵宇航突然来电,语气严肃。
“小雨的发现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他说,“国际团队刚刚发表论文,提出了类似假设,但他们的数据不如我们的精确。如果李薇的数据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如果现在不行动,可能会失去优先权。
面对这个抉择,林小雨沉默了整整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阳台。BJ的夜空难得清澈,几颗星星顽强地透过光污染闪烁着。
“周明,”她望着星空,“你说,星星会在意是谁先发现它们吗?”
我握住她的手:“不会。但它们会在意被怎样理解。”
她点头,眼中闪着泪光:“那就让李薇发表吧。以合作作者的身份,但数据必须公开验证。”
这个决定让我震惊,但仔细想来,又如此符合她的本性——永远选择理解而非报复,选择真理而非虚荣。
当我们联系李薇提出这个建议时,她在电话那端泣不成声。
论文最终以合作形式发表,引起了不小关注。李薇在致谢中特别感谢了林小雨的“无私指导”。
而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个月后。
林小雨在复查时,刘教授发现了一个奇迹——她的脑部扫描显示,肿瘤区域不仅没有复发,反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神经再生迹象。
“几乎不可置信,”刘教授看着扫描结果,“就像...大脑在自我重组,寻找新的通路。”
那一刻,林小雨突然说:“就像月球被撞击后形成新的地貌。”
所有人愣住了。这个比喻如此精准,又如此深刻。
回家的路上,她轻声对我说:“我好像明白了。创伤...无论是星球的还是大脑的...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的起点。”
深潜于记忆与疾病的迷雾中,我们终于找到了那缕指引的光。不是通过对抗,而是通过理解;不是通过占有,而是通过分享。
就像最遥远星系的光芒,经过百万年旅程,最终照亮的是所有愿意仰望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们相拥而眠。在梦与醒的交界处,我仿佛听到她轻声说:
“谢谢你没有让我迷失在深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