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虚鸣初现
嫦娥项目带来的兴奋感持续了整个六月。当BJ的夏意渐浓,梧桐树叶在校园小径上投下斑驳阴影时,我和林小雨终于从连日的紧张工作中缓过气来。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一个周日的午后,林小雨躺在北航草坪上,眯眼看着从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三个月前,我们还在为竞赛紧张,现在居然已经发了一篇顶刊论文。”
我靠在她身边的树干上,翻看着刚刚寄到的《天文学与天体物理学》期刊。我们的论文被放在行星科学板块的首页,配图是我们精心制作的月球成分分布3D模型。
“杨工程师说,下个月有个国际行星科学大会在美国举行,他们想让我们去做口头报告。”我状似随意地说出这个消息。
林小雨猛地坐起来:“真的?在哪里?”
“亚利桑那,”我忍住笑意,“会议地点就在...塞多纳附近。”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那个有暗夜公园的地方?可以看到银河像瀑布一样的地方?”
我点头,看着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阵暖意。高三那年,我们曾在一本天文杂志上看到过塞多纳暗夜公园的照片,当时她就说,那是她最想去看星空的地方。
“但是...”她的兴奋突然消退,“我的护照签证可能来不及,而且费用...”
“全部由项目经费支出。”我打断她的担忧,“杨工程师已经特批了。他说这是中国年轻学者在国际舞台上展示成果的机会。”
我们相视而笑,在初夏的草坪上规划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美国之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那一刻,所有过去的阴霾仿佛都被这光芒驱散。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发生在最明媚的时刻。
第一次异常出现在签证面试前夕。
我们约在使馆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准备材料。林小雨迟到了十分钟,这在向来守时的她身上极为罕见。
“对不起,”她气喘吁吁地坐下,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早上起来有点头晕,差点错过地铁。”
我担心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要不要回去休息?面试可以改期。”
她坚决摇头:“不行,这个机会太重要了。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低血糖。”
面试过程很顺利,签证官对我们的科研项目很感兴趣,甚至多问了几句关于嫦娥五号的问题。但走出使馆时,我注意到林小雨的脚步有些虚浮。
“真的没事?”我扶住她的胳膊。
她勉强笑笑:“可能就是太紧张了。现在放松下来,反而觉得有点累。”
我送她回师大宿舍,叮嘱她好好休息。但心里总有一丝不安挥之不去。
第二天,我们接到签证通过的通知。林小雨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欢快而充满活力,我稍稍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几周,我们忙于准备会议报告和办理出行手续。林小雨似乎恢复了正常,但偶尔我会注意到她揉太阳穴的小动作,或者突然的走神。
“你最近真的没事吗?”一次在国家图书馆整理资料时,我忍不住问。
她从一堆文献中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嗯?没事啊。可能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我注意到她手边放着一瓶新买的止痛药,已经用了小半。
“头疼很久了?”我轻声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笑:“偶尔吧。没关系,可能就是用眼过度。”
我没有再追问,但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
出发前一周,我们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报告准备。杨工程师特地安排了一次预演,请来了几位领域内的专家做模拟评审。
预演安排在航天局的一个会议室。轮到林小雨讲解关键部分时,她突然停顿了。
“这里...这个数据...”她的声音卡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讲台,“对不起,我突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我立即起身,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这个数据需要结合月球地质年代来看,请看我背后的图表...”
预演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会后,杨工程师把我们留下:“林同学是不是太紧张了?国际会议上可不能这样。”
林小雨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对不起,我保证不会了。”
走出航天局,她一直沉默。直到到了地铁站,她才突然说:“周明,我刚才真的突然想不起来了。那些我准备了无数遍的内容,就像被擦掉了一样。”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可能是太累了。这周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她点头,但眼中的恐惧没有消散。
出发前三天,我们终于有空去做最后准备。约在王府井购物中心买些出行用品,林小雨又一次迟到了。
当我看到她时,心里猛地一沉。她不仅脸色苍白,走路时还有些微的不协调,右腿似乎有点拖沓。
“小雨!”我快步上前扶住她。
她靠在我身上,呼吸有些急促:“不知道怎么了,刚才在电梯里突然头晕,差点没站稳。”
我立即拦了出租车送她去医院。急诊室里,医生做了初步检查:“可能是过度疲劳导致的眩晕。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林小雨点头:“我们在准备一个重要的国际会议。”
医生开了些缓解眩晕的药,嘱咐多休息。但我心中的不安已经变成了明确的恐惧。
回去的车上,林小雨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我注意到她的右眼角有极轻微的抽搐,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北师大校医院,咨询了神经内科的医生。描述症状后,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
“突然的眩晕、记忆暂时缺失、肢体不协调...”他沉吟着,“虽然很可能是压力所致,但我建议做一次详细检查。有时候,这些症状可能预示着...”
他顿住了,但我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先不要告诉她,”医生说,“可能是虚惊一场,别增加她的心理负担。”
但我已经无法平静。回宿舍后,我开始疯狂搜索各种医学资料,越看心越沉。那些症状与多种神经系统疾病吻合,从多发性硬化到...更糟糕的可能性。
当晚,我失眠了。凌晨三点,我忍不住给林小雨发了条消息:“睡得好吗?”
她几乎立即回复:“醒了有点头疼,吃了药好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颤抖着不知如何回复。最后只能写道:“想你。会议结束后,我们去塞多纳多待几天吧。”
“好呀:)”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但我能感觉到屏幕那端的她也在不安。
出发前夜,我们通电话确认最后的细节。林小雨的声音听起来欢快而充满期待:“一想到真的能看到塞多纳的星空,就感觉一切都值得。”
“嗯,”我努力让声音正常,“一定会很美的。”
挂断电话后,我独自站在阳台上,望着BJ的夜空。乌云遮住了星辰,只有偶尔露出的几点微弱光芒。
“无论发生什么,”我对着夜空轻声说,“我都会在你身边。”
航班是第二天下午的。我提前到了师大宿舍楼下等她。当林小雨拖着行李箱出现时,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她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还化了淡妆。
“准备好了吗,周明同学?”她微笑着问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我接过她的行李:“随时准备着,林博士。”
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兴奋地讲着会议的安排,塞多纳的观星计划,甚至已经查好了当地最好的观星点。我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几乎要相信之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办理登机手续时,一个小插曲再次敲响了警钟。
林小雨突然找不到护照了。她慌乱地翻着随身包,脸色越来越白:“明明放在这里的,我确认过好几次...”
最后发现护照在她自己手里紧紧攥着,已经捏得发皱。
“我这是怎么了...”她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慌。
我握住她的手:“没事,只是太紧张了。”
长途飞行中,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我看着她不安的睡颜,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头。当飞机越过国际日期变更线时,我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我们正在飞向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亚利桑那的干燥热风扑面而来时,林小雨似乎完全恢复了。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沙漠中的城市,对仙人掌和红岩地貌表现出孩子般的好奇。
会议安排在第二天。当晚,我们不顾时差疲劳,打车去了塞多纳暗夜公园。
真正的黑暗是如此纯粹,银河从地平线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仿佛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星光洒在红岩地貌上,营造出一种超现实的美感。
“比想象中还要壮观。”林小雨轻声说,生怕打破这片宁静。
我们并排躺在公园提供的观星垫上,手牵着手,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那个学校天文台的屋顶。
“周明,”她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看星星了,该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一紧:“为什么这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我会突然害怕。害怕这一切太美好,害怕会失去。”
我侧身面对她,在星光下凝视她的眼睛:“那么记住这一刻。记住这片星空,记住我的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是你的眼睛,替你看遍宇宙所有的星辰。”
她眼中闪着泪光,但嘴角带着微笑:“就像开阳双星。”
“永远相伴,永不分离。”我接上我们的誓言。
那晚的星空美得令人窒息,但我们都不知道,这将是林小雨最后一次清晰地看到银河。
第二天会议报告异常成功。林小雨的表现无可挑剔,流畅的英语,自信的台风,深入浅出的讲解。提问环节,她应对自如,甚至与几位权威学者进行了精彩的讨论。
报告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我看到杨工程师在台下向我们竖起大拇指。
会后交流环节,许多人围过来询问我们的研究。林小雨耐心地一一解答,但我注意到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微微颤抖。
“不舒服吗?”我低声问。
她勉强笑笑:“可能时差还没倒过来。”
当晚的招待酒会,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参加。我在酒店房间陪着她,她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喃喃自语。
凌晨时分,我被她的呻吟声惊醒。打开灯,发现她蜷缩在床上,双手抱头,痛苦地喘息。
“小雨!怎么了?”
我急忙扶起她。
“头...头好像要裂开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右眼...看不见了...”
我立即呼叫急救。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塞多纳宁静的夜晚,红蓝灯光在酒店窗外闪烁,映在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急诊室里,美国医生做了初步检查后,表情严肃:“需要立即做MRI。可能是颅内问题。”
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如年。我握着林小雨的手,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右眼已经完全无法视物。
当医生拿着MRI结果走来时,我从他眼中看到了确认的沉重。
“有一个肿瘤,”他直截了当地说,“在视觉神经通路附近。压迫导致了突然的视力丧失和头痛。”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所有的声音都远去,只剩下心脏撞击胸腔的轰鸣。
“恶性?”我听到自己问,声音遥远得不像是自己的。
“需要活检确认。但无论性质如何,位置都很危险。”医生顿了顿,“她需要立即接受治疗。”
我看向病床上的林小雨,她似乎听懂了,泪水无声地从还能视物的左眼中滑落。
“周明,”她轻声唤我,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我们的星空...”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吻着她的指尖:“还在那里。永远都在那里。”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光线正照亮亚利那那的红岩。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我们的世界刚刚陷入黑暗。
我拿出手机,艰难地给杨工程师发消息:“紧急情况,林小雨住院了,需要立即回国。”
然后,我坐在床边,轻轻哼起那首我们曾在星空下一起听过的歌。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虚鸣已经初现,而我们必须学会在它的阴影下,继续寻找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