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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李素莲!

共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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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是王秀兰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蓝布,把向阳镇的天空染成深紫色。王秀兰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越来越慢。

她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和李素莲的对话。

“素莲,咱们目前用来采购65台缝纫机的钱还是没有解决。明天如果还不能凑足款项,那我们就没有缝纫机用来生产了。咱们要不要考虑正式启动大规模的乡亲们以缝纫机入股形式的计划……”

她说这话时,李素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王秀兰熟悉的眼神——犹豫,挣扎,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秀兰,我再想想。”李素莲当时这么说。

可王秀兰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起几天前,李素莲给她看过家里的存折——向阳镇储蓄所存折,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380.00元。

每个月存十几块钱,攒了整整四年。这是李素莲一家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

“她不会是想……”王秀兰停下脚步,手扶着路边的槐树,心猛地一沉。

如果李素莲真的要把这三百八十块钱全部投进工厂,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押上了全部身家。意味着一旦工厂失败,她连给孩子交学费的钱都没有了。

“不行。”王秀兰咬紧嘴唇,“不能让她这么干。”

她转过身,朝着工厂的方向快步走去。暮色越来越深,街边的窗户陆续亮起煤油灯的光。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布鞋踩在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到达工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车间里亮着灯,透过新装的玻璃窗,她看见两个人影——李素莲和赵玉竹,正站在窗边说话。

王秀兰推开门走进去。车间里,李素莲和赵玉竹同时转过头来。

“秀兰?”李素莲有些惊讶,“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秀兰没回答,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

“素莲,”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我刚才在路上想明白了。你是不是打算把你那三百八十块钱全投进厂里?”

李素莲愣了一下,眼神躲闪:“秀兰,我……”

“你别说话。”王秀兰打断她,“我告诉你,不行。绝对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那三百八,我家里能凑三五百,玉竹姐也能拿出几百,玉梅和晓菊……她们实在拿不出什么钱。咱们几个人也就是凑个千八百的。这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啊!”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是她下午刚算的账:

五人自有资金估算:

李素莲:380元

王秀兰:500元(估算)

赵玉竹:800元(估算)

张玉梅:50元(估算)

刘晓菊:30元(估算)

总计:约1760元

工厂启动资金缺口:

缝纫机采购:12000元

原料成本:4000元

首月工资:4250元

总计:20250元

“你看清楚了吗?”王秀兰把本子举到李素莲面前,“咱们五个人凑的钱,连缺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就算你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李素莲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赵玉竹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秀兰说得对。素莲,咱们不能这么蛮干。”

“那怎么办?”李素莲的声音有些颤抖。

王秀兰合上本子,放回口袋:“所以我才说,要考虑缝纫机入股。让乡亲们带着机器进来,咱们省下设备采购的钱,用镇里答应借的两万块支付工资和原料。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可风险……”李素莲喃喃道。

“风险永远都有。”王秀兰看着她,“但把风险全压在自己身上,不是勇敢,是愚蠢。”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说:“素莲,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得清醒,得理智。咱们五个人,还有那么多乡亲,都指望着你呢。”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王秀兰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父亲常说:“秀兰,做事要算账。不算账的生意,做不长。”

可她现在算的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平。

推开家门时,屋里亮着灯。父亲坐在摇椅上,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回来了?厂里的事怎么样了?”

“爸。”王秀兰走过去,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我不知道。”

她把账本拿出来,给父亲看那些数字。父亲接过本子,看了很久,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两万多块的缺口……”父亲叹了口气,“秀兰,这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王秀兰低下头,“可我们没别的办法了。素莲想把她全部积蓄都投进去,我不能让她这么干。”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秀兰,你要记住——做生意,有时候不能光算眼前的账。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钱重要的东西。王秀兰想起李素莲眼里的光,想起赵玉竹张罗事时的劲头,想起张玉梅苍白的脸,想起刘晓菊借高利贷买缝纫机的决心。

她站起身:“爸,我累了,先去睡了。”

“去吧。”父亲重新戴上眼镜。

王秀兰回到自己房间,和衣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影子。她盯着那些影子,眼皮越来越重。

……

意识模糊又清晰。

王秀兰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晃动和引擎的轰鸣。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坐在飞机的座位上。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机翼上的航行灯一闪一闪。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光滑,但指关节有些粗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这不是她的手。

不,这是她的手。是1993年的李素莲的手。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1993年。向阳镇服装厂已经升级为“向阳集团”。她刚从BJ学习考察回来,带回了最新的管理理念和市场分析报告。飞机正在飞往D市,还有一个半小时降落。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机票:

AIR TICKET

NAME: LI SULIAN

FLIGHT: DF 8877

DATE: 29 APR

FROM: BEIJING

TO: D CITY

4月29日。王秀兰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1979年的4月29日,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她在工厂里对李素莲说的那番话:“你那三百八,我家里能凑三五百,玉竹姐也能拿出几百……咱们几个人也就是凑个千八百的。这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啊!”

当时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冷静理智。可现在,坐在1993年的飞机上,成为李素莲的她,突然明白了当年李素莲的心情。

那不是冲动,不是蛮干。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要跳过去,因为回头也是死路。

空乘推着餐车走过来:“女士,需要饮料吗?”

王秀兰——现在是李素莲——摇摇头:“不用,谢谢。”

她打开前排座椅背后的口袋,里面有一份文件。抽出来一看,是向阳集团1993年4月的财务报表:

向阳集团 1993年4月

收入:5,300,000元

工资:1,300,000元

原材料成本:2,000,000元

运营成本:100,000元

利润:1,900,000元

一百九十万的利润。王秀兰的手指抚过那些数字,眼眶突然湿了。

她想起1979年那份报表——收入为零,利润负两万。十四年,从负两万到一百九十万,她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闪现:1981年接到第一笔外贸订单时,五个人抱在一起哭;1985年新厂区奠基,李素莲在雨中讲话;1988年合资协议签订,赵玉竹喝醉了唱起歌;1992年股份制改革挂牌,王秀兰在交易所敲钟……

还有张玉梅。1981年秋天,玉梅倒在车间里,手里还握着没做完的衣服。胃癌晚期,发现时已经扩散。临终前,玉梅拉着李素莲的手说:“素莲,我不后悔。这三年,我活得比前半辈子都有劲。”

王秀兰的眼泪掉下来,打在财务报表上。

如果……如果1979年她们有更多钱,如果玉梅能早点治病,如果……

没有如果。历史已经写就,无法更改。

可她现在在1993年,成为了李素莲。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有机会重新经历这一切?意味着她可以以李素莲的身份,回到1979年?

飞机突然颠簸了一下。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各位旅客,我们正在经过气流区,请系好安全带……”

王秀兰系上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1993您李素莲的文件袋中,还有一个“微笑曲线”的东西。1993年的向阳集团,主要业务还是OEM——原厂委托制造,处在价值链的最低端。虽然利润稳定,但附加值低,受制于人。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从1979年就开始布局品牌,如果早点拿下福记制衣的刺绣工艺,如果……

“女士,您不舒服吗?”空乘关切的声音传来。

王秀兰睁开眼,摇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还有四十分钟降落,您可以休息一下。”

王秀兰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她回到了1979年的工厂车间,但王秀兰的身体里已经换成了李素莲的记忆。五个人,两万块的缺口,一个看似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秀兰,”梦里的李素莲转过头,看着她,“你说,咱们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