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月二十九日

王秀兰走后，李素莲回到了车间。

“两万块……”李素莲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这个数字已经在她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周。采购二十台缝纫机需要一万二，原料四千，第一个月的工资四千二百五——这是王秀兰昨晚递给她的财务报表上清清楚楚写着的。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下面还有一行王秀兰用铅笔写的小字：“若采用缝纫机入股形式，可节省12，000元运营成本，但仍有8，250元缺口。后续每月至少需4，250元支付工资。”

李素莲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走到墙角那排缝纫机前，这里面有她从自家成衣店搬来的，有两台是玉竹和玉梅从自己家搬来的。这些机器大多老旧，有的漆面已经斑驳，但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而刘晓菊今天临走时则非常肯定地说，明天会带来一台新的缝纫机，便匆匆地离开了。

“素莲，还在厂里？”

门口传来赵玉竹的声音。李素莲转过身，看见老大姐提着一个布包走进来。

“玉竹姐，你怎么回来了？”

“走到半路想起忘拿东西了。”赵玉竹把布包放在桌上，走到李素莲身边，“看你这样子，又在为钱发愁？”

李素莲苦笑着点点头：“咱们今天下午的讨论，还是没个结果。”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赵玉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其实我有个想法，但一直没敢说。”

“什么想法？”

赵玉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李素莲，“你看看这个。”

李素莲接过纸张，这是一份赵玉竹搞的入股意向调查表，上面统计着愿意入股的八十五位妇女同志的家庭情况：较差的有三十人，包括刘晓菊和张玉梅；一般的有四十人；较好的只有十五人。

“三十个困难家庭……”李素莲喃喃道。

“是啊。”赵玉竹的声音有些哽咽，“晓菊和玉梅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还有其他人，要是让她们把缝纫机抬进厂里，就是把全家的生计都押在咱们身上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车间里只有晚风吹过窗缝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李素莲才开口：“玉竹姐，你说的我都明白。可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啊。”

“我不是说要回头。”赵玉竹握住李素莲的手，“我是想说，咱们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不能光凭一股热血就往前冲。”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两人转头看去，是王秀兰。

“秀兰？你怎么也回来了？”李素莲有些惊讶。

她看了一眼李素莲，冷冷地说到“你存折上三百八，我家里能凑三五百，玉竹姐也能拿出几百，玉梅和晓菊……她们实在拿不出什么钱。咱们几个人也就是凑个千八百的。这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啊！”

三个人站在暮色渐浓的车间里，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夜色中的向阳镇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三个女人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们先去了张玉梅家。开门的是玉梅的丈夫，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得知来意后，他点点头：“玉梅在里屋，我去叫她。”

张玉梅出来时，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披着一件旧外套，手不自觉地按在胃部。

“玉梅，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赵玉竹关切地问。

“没事，老毛病了。”张玉梅勉强笑了笑，“这么晚过来，是厂里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路过。”李素莲，“刚从厂里出来，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一下，厂里也都准备差不多了。”

“前几天去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李素莲问到。

“还没呢，估摸着，明天一早应该能送过来。我这也不愿意来来回回地折腾，就麻烦在医院工作的邻居帮我代取一下。”

李素莲说道，“那就好，要是有什么情况，及时跟姐妹几个说。明天没什么事儿，你就在家里休息吧！”

“素莲，我身体没问题的，最多晚一些到。明天还是要去厂里的，再过一天就该正式开业了不是。”

张玉梅挽着李素莲的手，把她送出了家门。

离开了张玉梅家，李素莲接着慢慢的朝自己家方向走。

一阵狗叫，将她的视线引向了下路更远的方向，那边应该是玉竹姐和晓菊家的方向。隐约地还能听到玉竹姐浑厚的声音，可能是家里来了客人，正在送客人出门吧！

恍惚间，自己已经到了家门口。

算了，不想了，自己也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