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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李素莲!

共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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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切的一切

1979年4月30日,中午11点45分。

李素莲匆匆赶回向阳镇服装厂时,其余四人已经在车间里等着她了。阳光透过崭新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五台缝纫机整齐地排列在墙边,那是她们从各自家里搬来的——李素莲的五台,赵玉竹、王秀兰、张玉梅各一台,还有刘晓菊昨天刚借钱买的那台崭新的“蝴蝶牌”。

“素莲,会开得怎么样?”赵玉竹迎上来,接过李素莲手里的笔记本。

“特别好。”李素莲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亮晶晶的,“咱们的服装厂还被点名了!说我们是国家经济建设的开拓者,镇里领导托我转达对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车间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张玉梅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刘晓菊激动地握紧了手,王秀兰扶了扶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但李素莲话锋一转:“不过,经济专家也提到了自主经营的风险问题。这也跟我的一些担忧不谋而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至于这些担忧是什么,我现在不方便展开讨论。我提议,咱们在座的五位先投一次票,表达一下自己个人对开办工厂是支持还是反对?投票之后,我再和大家聊聊我的担忧。”

车间里安静下来。五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咱们可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素莲继续说,“在纸上画圈(同意)或打叉(反对),五分钟后回这里唱票。”

五个人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车间里只剩下阳光和沉默。

五分钟后,五个人陆续返回车间。

李素莲第一个扔下自己的“选票”——一个工整的圆圈。接着是刘晓菊、王秀兰、张玉梅,最后是赵玉竹。五张选票被随机打乱,摊在桌上。

唱票开始。

第一张:圆圈。

第二张:圆圈。

第三张:圆圈。

第四张:圆圈。

第五张:叉。

一票反对。

车间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李素莲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咱们几个人就趁这个时间,坐下来一起聊聊吧。我最近确实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本来就想跟你们一起商量商量,但今天上午去镇里开了会就耽误了。既然咱们现在出了这个情况,有人投了反对票。那么,有了问题或者误解就要一起解决。”

五个人围坐在木桌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窗棂的影子。

“我先说吧。”刘晓菊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我是2016年的李素莲,今年已经七十岁了。”李素莲的声音有些颤抖,“昨天晚上,我在家里看‘向阳集团’的宣传片,回顾我们奋斗的一生。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1979年,成了二十八岁的刘晓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那是2016年的“向阳定制战略分析报告”。

“在我们那个时代,‘向阳集团’已经走过了三十七年。”2016年的李素莲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图表,“我们从一个小镇服装厂,发展成了跨国企业。但我们遇到了新的挑战——‘互联网+’冲击,国内品牌竞争激烈,国际市场疲软。”

她指着“微笑曲线”和“武藏曲线”的对比图:“以前我们相信‘微笑曲线’,认为设计和销售附加值高,制造环节附加值最低。所以我们拼命做品牌,做营销。但后来我们发现,在定制化生产时代,‘武藏曲线’更适用——组装、制造阶段的流程有较高的利润。”

王秀兰凑过来看那些图表,眼睛越来越亮:“所以……未来制造业的价值链会重塑?”

“对。”2016年的李素莲点点头,“所以我们实施了‘向阳定制战略’,从规模化批量生产,转向小批量、多品种、快速反应的高效率、高附加值生产模式。我们成了全世界服装行业单量单裁的佼佼者。”

她抬起头,看着姐妹们:“但我穿越回来,不是为了改变历史。而是想告诉你们——我们的路走对了。虽然艰难,虽然有过失败和挫折,但我们最终成功了。”

“现在,”李素莲看向张玉梅,“玉梅,该你了。”

张玉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果然瞒不过你。”

她缓缓开口:“我也不是1979年的张玉梅。我是1988年的李素莲,四十二岁。昨天晚上,我从日本考察回来,在飞机上睡着了,醒来就成了玉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1988年的“外贸加工战略分析报告”。

“1988年,我们的向阳镇服装厂已经在D市成立企业,和日本公司签订了合资协议。”张玉梅——不,1988年的李素莲——指着报告上的内容,“我们实施的是‘外贸加工战略’,开展国际合作,做贴牌生产。那几年效益很好,带动了整个向阳镇的致富。”

她的声音哽咽了:“但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没能早点发现玉梅的病。”

她掏出张玉梅的诊断书和治疗建议书:“胃癌早期。医生建议静养四个月,每个月八十块药费。但玉梅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硬扛。1981年,她倒在了车间里,胃癌晚期。”

眼泪掉下来,打在诊断书上:“如果我早点知道……如果我坚持让她去治病……”

“所以你今天投了赞成票?”赵玉竹轻声问。

“对。”1988年的李素莲擦擦眼泪,“因为我知道,只有工厂快点开工,快点赚钱,玉梅才有钱治病。如果推迟开工,她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接下来是王秀兰。

“我是1993年的李素莲,四十七岁。”王秀兰从口袋里掏出1993年向阳集团的财务报表,“1993年,我们的单月利润有一百九十万。主要业务还是OEM——原厂委托制造。”

她又掏出了微笑曲线及OEM、ODM、OBM的解释图:“我们处在价值链的最低端,虽然利润稳定,但附加值低,受制于人。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从1979年就开始布局品牌,如果早点拿下福记制衣的刺绣工艺……”

她看向赵玉竹:“玉竹姐,福记承包的通知,你看到了吧?”

赵玉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通知。

“这就是机会。”王秀兰指着通知上的条件,“‘财务状况良好(有盈余)’。如果我们现在仓促开工,没有盈余,就没有资格参与承包。但如果推迟四个月,等资金到位,等准备充分,我们就有可能拿下福记——拿到那个独特的刺绣工艺,拿到品牌。”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投了赞成票。因为我相信,只要我们开工,就能赚钱,就能发展,就能在未来抓住更多机会。”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赵玉竹。

赵玉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是2009年的李素莲,六十二岁。”

她从口袋里掏出2009年向阳集团的财务报表:“2009年,我们的利润是三千三百四十万。但我们的自主品牌S品牌,利润只有四十万,而外贸加工利润是两千一百万。”

她又掏出自主品牌的战略分析报告:“我们正处在十字路口。代加工业务占比过高,外部市场依赖程度高,品牌价值低。我们实施了自主品牌战略,但建立品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赵玉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而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1979年投票时,我投了反对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时我不理解。”赵玉竹——2009年的李素莲——继续说,“我不理解玉竹姐为什么要投反对票,为什么要推迟开工。我生她的气,整整一个月没跟她好好说话。”

“但后来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哽咽了,“那四个月的等待,让我们争取到了福记承包,规避了早期风险,奠定了发展基础。如果没有那四个月,我们可能像其他厂一样,仓促开工然后倒闭。”

她看向1979年的李素莲:“所以这次,我成了赵玉竹。而我决定……再次投出反对票。”

车间里一片寂静。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墙上。

“现在我们都说了。”2009年的李素莲——在赵玉竹身体里——看向其他人,“我们来自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视角。但我们都是李素莲,都是这个企业的创始人,都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

“我投反对票,”2009年的李素莲——赵玉竹——缓缓开口,“是因为我知道,我们需要那四个月。需要时间去争取福记承包,需要时间去筹集资金,需要时间去规避风险。更重要的是——需要时间去思考,我们到底要办一个什么样的厂?是只想赚钱的小作坊,还是想做成品牌的大企业?”

“我投赞成票,”1988年的李素莲——张玉梅——接着说,“是因为我知道,玉梅等不起。工厂早一天开工,她就能早一天有钱治病。而且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能克服困难。”

“我投赞成票,”1993年的李素莲——王秀兰——扶了扶眼镜,“是因为我相信数据,相信规划。只要我们按计划走,一步一个脚印,就一定能成功。”

“我投赞成票,”2016年的李素莲——刘晓菊——微笑着说,“是因为我看到了未来。看到了我们三十七年的奋斗,看到了我们的成功。我知道,这条路虽然难,但走得通。”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真正的1979年李素莲。

李素莲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姐妹们——看着这些来自不同时空的自己,看着这些承载着不同记忆的身体。

“我投赞成票,”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因为我相信你们。相信玉竹姐的谨慎,相信秀兰的规划,相信玉梅的坚韧,相信晓菊的勇气。更相信……我们五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下的厂房。

“刚才听你们说那些未来——什么微笑曲线、武藏曲线,什么OEM、ODM、OBM,什么自主品牌、定制战略……我听不太懂。”李素莲转过身,眼里闪着光,“但我听懂了一件事:我们办的这个厂,不只是为了赚钱。它是我们五个人,还有镇上那么多姐妹,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走回桌前,看着每个人:“所以,我尊重投票结果。一票反对,工厂推迟开工。我们用这四个月时间,去争取福记承包,去筹集资金,去做好准备。”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哽咽:“但我也想说……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来自哪个时代,现在你们就是赵玉竹、王秀兰、张玉梅、刘晓菊。是我的姐妹,是我的战友,是我要一起走下去的人。”

眼泪掉下来,她擦也不擦:“所以,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李素莲,1979年的李素莲。我想和你们一起,办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的服装厂。你们……愿意吗?”

四个人同时站起来。四双手同时伸出来,握在一起。

“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五双紧握的手上,照在那些来自不同时空、却在此刻相遇的灵魂上。

尾声

1979年4月30日的投票,最终以一票反对、四票赞成结束。向阳镇服装厂推迟四个月开工。

这四个月里,她们争取到了福记制衣的承包权,拿到了独特的刺绣工艺和品牌使用权。镇里承诺的两万借款到位,六十五台缝纫机以入股形式进厂,资金问题得到解决。

张玉梅在姐妹们的坚持下开始治疗胃癌,病情得到控制。刘晓菊的高利贷在赵玉竹的帮助下提前还清。

1979年9月1日,向阳镇服装厂正式开工。五姐妹站在厂房前,剪彩的红绸在秋风中飘扬。

她们不知道,在某个平行的时空里,她们的故事被这样记录:

1979:“五人组”带领85人,自带缝纫机成立向阳镇服装厂

1981:向阳镇服装厂接到第一份正式的外贸订单

1985:在D市正式成立服装企业

1988:李素莲赴日本学习,并成立合资企业

1992:成立D市股份制改革试点企业

1993:向阳镇服装厂正式升级为“向阳集团”

1994:实施产权制度改革,被国家授予“国家大型企业”

1995:推出MANS男装品牌

1997:MANS获得国际服装技术博览会金奖

2000:MANS在国内证券交易所正式挂牌交易

2002:MANS被评为“中国驰名商标”和“出口名牌产品”

2005:全资收购D市服装研究院

2006:获颁进出口产品免检证书

2007:入选世界经济论坛“全球成长型公司”

2009:开启新三十年“三三三”战略转型工程

2010:全面启动海外品牌推广

2013:自主品牌CMEN成为全国运动会西装指定供应商

2014:USOKU品牌开设线下实体体验店

2015:“世界研发中心和产业基地”正式挂牌成立

2016:正式提出并开启“向阳定制”中国战略

她们也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七十岁的李素莲会坐在躺椅上,对着年轻的姐妹们说出这样一段话:

“素莲、玉梅、秀兰、玉竹、晓菊,你们好!我是37年后的李素莲。”

“首先,我要说的是,我们大家都是好样的!我们没有辜负80位父老乡亲对我们的期盼,我们把向阳镇服装厂做成了向阳集团。”

“用我们的实际行动带领大家走上了致富的道路。虽然前路并不是一马平川,但五根手指握紧拳头,一样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巨大力量。”

“可能明天,我就会回到37年后的世界。”

“所以,我也不想改变你们的世界。”

“我只能告诉你们:成功的密码就在我们勤劳的双手中。姐妹们,撸起袖子加油干吧!”

1979年9月1日,上午8点。

向阳镇服装厂车间里,六十五台缝纫机同时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曲激昂的交响乐。

李素莲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姐妹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布料在针线下变成一件件衣服,看着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每个人脸上。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一个关于五个女人、一个服装厂、一个时代的开始。

一个会被记住的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