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张玉梅是谁?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沉甸甸地压在向阳镇上空。张玉梅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脚步越来越慢。
胃部的疼痛又来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隐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缓慢地搅动。她停下脚步,手按在腹部,深深吸了几口气。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她打了个寒颤,把旧外套裹紧了些。
“再坚持一下。”她对自己说,“就快到家了。”
她想起口袋里那张纸——D市中心医院的诊断书。胃癌早期。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张同志,你这个情况要尽快治疗。早期治愈率很高,但拖下去就不好说了。”
治疗。怎么治?静养四个月,每个月八十块的药费。八十块,够她家三个月的生活费了。
她咬紧嘴唇,继续往前走。路过镇卫生院时,她看见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响应国家号召,发展乡镇企业”。红纸在暮色里像一团火,烧得她眼睛发疼。
服装厂。李素莲说的服装厂。
“玉梅,咱们一起干。”那天李素莲握着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凭咱们的手艺,一定能干出名堂来。到时候,咱们都是厂里的领导,按月领工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接零活了。”
她当时心动了。真的心动了。可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看着孩子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服,那份心动又变成了恐惧。
万一失败了呢?万一厂子开不起来呢?万一……万一她等不到厂子赚钱的那天呢?
进了家门,胃又一阵抽痛。她靠在墙上,额头渗出冷汗。
“玉梅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张玉梅回过头,看见李素莲提着煤油灯站在不远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素莲……”张玉梅想站直身子,却腿一软。
李素莲快步走过来扶住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就是有点累。”张玉梅勉强笑了笑,“你怎么在这儿?”
“刚从厂里出来,路过。”李素莲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玉梅,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
“不用不用。”张玉梅连忙摆手,“老毛病了,胃有点不舒服,回去躺躺就好。”
“玉梅,”李素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厂子的事,你怎么想?”
张玉梅沉默了一会儿:“素莲,我……我想干。真的想干。可我怕……”
“怕什么?”
“怕拖累大家。”张玉梅的声音哽咽了,“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万一厂子有什么闪失,我……”
“别说傻话。”李素莲握住她的手,“咱们五个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家有困难,我们帮你扛着。”
张玉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李素莲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厂里。对了,前几天你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张玉梅的心猛地一跳:“还没呢,估摸着明天一早应该能送过来。我这也不愿意来来回回地折腾,就麻烦在医院工作的邻居帮我代取一下。”虽然自己已经知道了情况,但在没有做出最后决定前,还是别跟姐妹几个摊牌的好。
“那就好。”李素莲拍拍她的手,“要是有什么情况,及时跟姐妹几个说。明天没什么事儿,你就在家里休息吧!”
“素莲,我身体没问题的,最多晚一些到。明天还是要去厂里的,再过一天就该正式开业了不是。”
李素莲看着她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那行,你好好休息。”
张玉梅站在门口,看着李素莲提着灯慢慢走远。灯光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胃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拍打礁石。她蜷缩起身子,手紧紧按着腹部,牙齿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意识渐渐模糊。
……
再次睁开眼时,张玉梅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不,不是陌生。这房间她认识——是向阳镇服装厂1988年的厂长办公室。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桌上摆着合资协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光滑,没有老茧,没有裂口。这不是她的手。
她走到墙上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李素莲的脸。三十三岁的李素莲,穿着西装套裙,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眼神锐利而自信。
“我……”她开口,声音是李素莲的声音,“我是李素莲?”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涌进来。
1988年。她从日本考察回来,带回了外贸加工的分析报告。向阳镇服装厂已经在D市成立企业,和日本公司签订了合资协议,准备扩大ODM生产。这几年厂子效益很好,带动了整个向阳镇的致富。
可她也记得另一件事——张玉梅在1981年去世了。胃癌晚期,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说着泪水留了下来,紧闭双眼,自己的意识在一次模糊。
当自己再次醒来,又回到了1979年。
“玉梅……”李素莲——现在是李素莲的张玉梅——喃喃自语,“玉梅死了。”
不,不对。现在是1979年。我,1988年的李素莲穿越了,穿越到了1979年,成了那时的张玉梅。
她躺在炕上,双手捂住脸。胃部的疼痛还在,那是张玉梅的疼痛,胃癌早期的疼痛。
“早期……”她猛地抬起头,“现在是早期,还能治!”
她翻找办公桌,在抽屉里找到一份文件——是1988年她从日本带回来的分析报告。报告里写着:“……改革开放这几年,对于外部市场的依赖远远高于国内的市场需求……工厂在资金和技术上仍然和国外优质企业存在巨大的差距……选择‘外贸委托生产战略’就是最正确的……”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张玉梅还活着,还有救。
窗外是1979年的向阳镇,低矮的平房,狭窄的街道,远处服装厂的厂房刚刚翻新,墙上的标语还墨迹未干。
“玉梅的身体……工厂的建设……”1988年的李素莲扶着窗框,手指关节发白。
两个声音在她脑海里争吵。
一个声音说:推迟开工!让玉梅先去治病!钱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
另一个声音说:可玉梅没钱治病。如果工厂不开工,她拿什么去治?靠借?靠姐妹凑?凑得出每个月八十块的药费吗?凑得出四个月的静养时间吗?
她想起1981年的那个夜晚,张玉梅拉着她的手说:“素莲,我不后悔。这三年,我活得比前半辈子都有劲。”
那玉梅临终前说的话。
“如果……”李素莲闭上眼睛,“如果工厂能早点赚钱,如果能早点发现玉梅的病……”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张玉梅口袋里的治疗建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建议患者静养2-4个月,并使用抑制药物后,再次进行检查。”
可她在张玉梅的记忆里搜索,找不到任何关于静养和服药的片段。张玉梅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硬扛。
“傻玉梅……”李素莲的眼泪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