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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李素莲!

共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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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刘晓菊的秘密

暮色四合时,刘晓菊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她的心跳得厉害,一半是因为赶路,一半是因为期待——那台崭新的缝纫机,今天该送到了。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她看见一个用麻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靠在屋檐下,在夕阳余晖里投出斜长的影子。

“妈!缝纫机到了!”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婆婆从灶房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在晚风里飘着:“下午送来的,两个小伙子抬进来的。菊啊,这得花多少钱?”

刘晓菊没回答,只是快步走过去,手指颤抖着解开麻布上的绳结。麻布滑落,一台漆面光亮的“蝴蝶牌”缝纫机露了出来——深绿色的机身,镀铬的转轮在暮光里闪着微光,踏板上的商标还贴着保护膜。她蹲下身,轻轻抚过光滑的台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一百五十块。”她终于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婆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咱家哪来的……”

“借的。”刘晓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妈,您别担心,有了这台机器,我就能进服装厂了。到时候按缝纫机入股,能分利润,一年就能还上。”

她说得轻松,可手伸进口袋时,指尖触到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心还是沉了一下。那是借条,她昨天按了手印的:

今向马冬梅借款人民币壹佰伍拾元整(150元),约定一年后(1980年4月27日)归还本息共壹佰捌拾元整(180元)。

借款人:刘晓菊

1979年4月28日

三十块的利息。她算过,相当于每月要多还两块五。两块五能买五斤白面,或者三斤猪肉,够孩子吃好几顿肉包子了。

“菊啊,吃饭了。”婆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晚饭是玉米面糊糊和咸菜疙瘩。三岁的儿子小虎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喝得呼噜响。刘晓菊看着儿子瘦小的脸,心里那点犹豫突然被一股狠劲压了下去。

赌一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赌这一把。

父亲是抗联的指导员,母亲是复仇牺牲的烈女——这些她从叔叔们那里听来的故事,像火种一样埋在她心里。她记得叔叔们说,父亲当年潜伏在敌占区,怀里总揣着一本缴获的书,夜里就着煤油灯读,说等仗打完了,要建学校,要让所有孩子都识字。母亲更是在生下她不久就重返战场,最后倒在了向阳镇外的山路上。

“你是英雄的孩子。”叔叔们总这么对她说。

可英雄的孩子如今二十八岁了,丈夫早逝,守着病弱的婆婆和年幼的儿子,连买台缝纫机都要借高利贷。她不甘心。

“妈,明天我就把缝纫机抬到厂里去。”吃饭时,刘晓菊突然说,“入股凭证我填好了,缝纫机算一股,三年不能撤。但您放心,就算厂子有什么问题,我还能把机器抬回来,在家接活儿做。”

婆婆没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夹了块咸菜。

夜深了。哄小虎睡下后,刘晓菊坐在缝纫机前,借着煤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份入股凭证的副本:

向阳镇服装厂入股凭证

姓名:刘晓菊

金额:缝纫机1台

说明:本人以缝纫机1台入股向阳镇服装厂,为期三年。期间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可以擅自撤股(拿回缝纫机)。

三年。她在心里又算了一遍:如果厂子顺利,按王秀兰算的账,一台缝纫机每月至少能分十块钱利润。一年一百二,三年三百六。还了借款本息一百八,还能剩一百八。一百八十块,能买多少东西?能给婆婆抓多少副药?能给小虎做多少身新衣服?

她吹灭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一小块光斑。她盯着那光斑,眼皮渐渐沉重。

……

意识模糊又清晰,进入了梦里。

刘晓菊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触感——不是硬邦邦的土炕,而是有弹性的海绵垫子。她眨了眨眼,看见天花板上吊着一盏造型别致的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透着柔和的光。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还握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正播放着视频:

“向阳集团成立三十七周年纪念——我们的奋斗之路”

画面上闪过熟悉的场景——1979年的老厂房,五姐妹站在门口合影;1981年第一笔外贸订单的签约仪式;1985年D市新厂区奠基;1988年李素莲从日本学习归来;1992年股份制改革挂牌;2008年金融危机时的全员大会;2016年集团总部大厦落成……

旁白是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向阳镇服装厂到向阳集团,从六十五台缝纫机到跨国企业,这是一代人的奋斗史诗……”

刘晓菊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触到的是松垮的皮肤、深深的皱纹。

“我……这是……”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脚有些发软。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高楼大厦的灯火像星河一样铺展到天际。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她踉跄着走过去——

第一张是五姐妹的彩色合影,看背景是九十年代初。李素莲站在中间,穿着西装套裙,笑容自信。赵玉竹挽着她的胳膊,王秀兰扶了扶眼镜,张玉梅……张玉梅也在,笑得有些勉强。她自己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工作本。

第二张是2008年的集团年会。台上,李素莲正在讲话,背景板上写着“向阳集团自主品牌战略发布会”。台下坐满了人,她看见自己在第一排,头发已经花白。

第三张是2016年的全家福。小虎长大了,成了个中年男人,身边站着妻子和孩子。婆婆已经不在了,照片里只有她坐在轮椅上,被儿孙们围着。

“我……我成了老太太?”刘晓菊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苍老。

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妇人,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髻。脸上皱纹纵横,但眼睛依然清亮——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来了。她是李素莲,七十岁的李素莲。今天晚上,她在家里看集团品牌部新制作的宣传片,回顾“向阳集团”的前世今生。看着看着,困意袭来,她就这么在躺椅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

七十岁的李素莲成了刘晓菊!不对,是她回到了1979年,成了二十八岁的刘晓菊?

“穿越……”她吐出这个词,想起年轻时看过的那些小说。可那只是故事啊,怎么会真的发生?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手边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那些奖杯、证书、合影。

翻开——

里面是“向阳集团”的历史资料。她一眼就看见了一张2008年的《向阳日报》,头版标题是:“全球金融危机冲击我国出口,向阳集团自主品牌战略迎挑战”。

她拿起报纸,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面。那一年,集团的外贸订单锐减四成,自主品牌刚起步就遭遇市场寒冬。她记得自己整夜整夜睡不着,在办公室里踱步。是赵玉竹半夜来找她,端来一碗热汤面,说:“素莲,咱们什么风浪没经历过?1979年连缝纫机都买不起的时候都过来了,现在怕什么?”

她们真的挺过来了。调整战略,收缩战线,深耕国内市场,用三年时间让自主品牌扭亏为盈。2011年,向阳服饰登陆A股市场,敲钟那天,五个老姐妹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可张玉梅没等到那一天。1981年,工厂接到第一笔外贸订单的那个月,玉梅倒在了车间里。胃癌晚期,发现时已经扩散。临终前,玉梅拉着她的手说:“素莲,我不后悔。这三年,我活得比前半辈子都有劲。”

刘晓菊——不,李素莲的眼泪掉下来,打在报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继续翻文件夹,看到一份2016年的“向阳定制战略分析报告”。报告里写着,面对“互联网+”冲击和国内品牌竞争,集团决定向高端定制转型,将“微笑曲线”向“武藏曲线”调整。

可如果……如果能回到1979年,如果能以未来的经验重新选择……

李素莲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明白了,这不是梦,也不是简单的穿越。这是机会——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一个让故事更完美的机会。

她现在是刘晓菊,1979年的刘晓菊,那个最困难却最坚韧的妹妹。她知道晓菊后来的一切:晓菊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一线工人做到生产组长,带出了三批徒弟。还是考上大学,成了工程师。晓菊退休那年,集团给她颁了“终身贡献奖”,奖杯现在还摆在她家客厅。

“晓菊,这次换我来当你了。”李素莲对着窗玻璃上的倒影轻声说。

倒影里,七十岁的老妇人眼中闪着二十八岁的光芒。

她走回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老旧的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1979年五姐妹在厂房前的黑白合影。照片上的刘晓菊抿着嘴笑,眼里有忐忑,也有希望。

“玉梅,秀兰,玉竹,晓菊……”李素莲的手指抚过每一张脸,“还有年轻的我。”

刘晓菊(李素莲)取下衣钩上的衬衫,抱在怀里。布料粗糙的触感,带着岁月的味道。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李素莲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七十岁的身体,二十八岁的灵魂,三十七年的记忆。这奇妙的组合,让她既觉得荒诞,又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圆满。

“明天就能见到你们了。”她对着镜中的刘晓菊——也是对着记忆中的姐妹们——轻声说,“这次,咱们把故事改写得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