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玉竹大姐的心思
在工厂和李素莲交谈后,赵玉组就回了家。
暮色将尽时,赵玉竹送走了亲戚,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捏着那张从镇政府门口抄来的通知。纸张在晚风中微微颤动,上面的字迹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
福记制衣承包招募通知……凡经营业务为服装纺织类,且财务状况良好(有盈余)的民营企业均可参与承包……
“有盈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她叠好通知,转身准备回屋,却不小心将纸张掉在了地上。
坐在昏暗的堂屋里,赵玉竹没有点灯。她需要黑暗,需要安静,需要好好想想。
三十七岁,在向阳镇,她已经是个“老大姐”了。丈夫在镇供销社工作,家里条件算是镇上中上等。两个儿子都在读书,成绩不错。按理说,她该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该去折腾什么服装厂。
可她偏要折腾。
“你就是喜欢张罗事儿。”丈夫常这么说她,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宠溺。
赵玉竹知道,自己确实喜欢张罗事儿。镇上妇女工作,她第一个报名;谁家有了矛盾,她主动去调解;就连这次办服装厂,也是她最先去找的李素莲。
“玉竹姐,你图啥呢?”有人问过她。
她当时没回答。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因为在报纸上读到过“管理才能”这个词,也许是因为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凭什么女人就只能围着锅台转?凭什么她们不能像男人一样干一番事业?
可真正开始筹备,她才意识到事情有多难。
钱。这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
她想起下午在厂里,五个人围坐在木桌前,李素莲说出“两万块”时,张玉梅和刘晓菊低下的头。她想起王秀兰在纸上写写画画,却始终不肯抬头说话。她想起自己口袋里这张福记通知——一个绝好的机会,却因为“有盈余”这个条件,变得遥不可及。
“除非……”赵玉竹喃喃自语,“除非咱们推迟开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推迟开工?后天就是五月一号,日子早就定好了。
可如果不推迟呢?
赵玉竹在黑暗中掰着手指算账:镇里答应借的两万块,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账,就算到了也要还。五个人凑的钱,连缺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如果仓促开工,接不到大订单,第一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到时候,那些把缝纫机抬进厂里的乡亲怎么办?晓菊的高利贷怎么办?玉梅的病怎么办?
“风险太大了。”她轻声说。
可这话能跟谁说呢?素莲一腔热血,秀兰只算冷账,玉梅和晓菊各有各的难处。她是老大姐,是“五人组”的粘合剂,她得稳住大家,不能先乱了阵脚。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赵玉竹终于起身点了灯。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晃,映出她紧锁的眉头。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是一沓钱和几张存单。她数了数——八百七十块。这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私房钱。
八百七,加上素莲的三百八,秀兰的五百,玉梅和晓菊的……就算她们能凑出一点,总共也不到两千。
两千和两万。这个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填平的。
赵玉竹把钱放回盒子,锁好抽屉。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索性关灯睡下的赵玉竹,恍惚之间又睁开了眼。
赵玉竹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不,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虽然已有些松弛,手指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但这双手显然比她那三十七岁的手要苍老得多。她抬起头,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文件架,还有一块名牌:
李素莲向阳集团董事长
“我……成了素莲?”赵玉竹——不,现在是2009年的李素莲——喃喃自语。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属于李素莲的记忆:2009年,向阳集团已经成立三十周年,正在实施“三三三”战略转型工程,要打造世界一流服装品牌。就在刚才,她还在审阅集团4月份的财务报表——
赵玉竹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份文件上。她拿起来,正是那份财务报表:
向阳集团 2009年4月
S品牌收入:35,300,000元
S品牌利润:400,000元
外贸加工收入:33,300,000元
外贸加工利润:21,000,000元
合计利润:33,400,000元
三千三百四十万的利润。赵玉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这些数字,眼眶突然湿了。
她想起1979年,五个人为两万块的缺口发愁。想起那份只有三百八十元余额的存折,想起王秀兰算的账——收入为零,利润负两万。
三十年。从负两万到三千三百四十万,她们真的做到了。
可这份喜悦只持续了片刻,另一段记忆便狠狠击中了她——张玉梅在1981年去世,胃癌晚期;刘晓菊在2008年金融危机时差点撑不下去;王秀兰在1997年累倒住院;她自己……李素莲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决策的压力。
还有1979年那场投票。
赵玉竹——现在是李素莲——闭上眼睛,那段记忆清晰得如同昨日:1979年4月30日中午,五个人投票决定工厂是否按时开工。唱票结果——四票赞成,一票反对。
投反对票的是正是自己(1979年的赵玉竹)。
当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工厂因此推迟了四个月开工。那四个月里,她们争取到了福记制衣的承包权,拿到了镇里承诺的两万借款,还规避了后来才知道的许多经营风险。
可当时应该没有人会理解她,多年过去后,她也不曾和其他人说过。
“玉竹姐……”2009年的李素莲——现在是赵玉竹的意识——轻声唤道,眼泪滑落下来。
她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2009年的D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向阳集团总部大厦就在这条街上,楼顶的霓虹招牌在夜空中闪烁。
三十年。她们把一个小镇服装厂做成了跨国集团。
可如果……如果1979年没有那四个月的等待呢?如果当时仓促开工,结果会怎样?
赵玉竹想起李素莲记忆中的一次危机——1982年,一家和她们同时起步的服装厂因为资金链断裂倒闭了。那家厂的老板后来找到李素莲,苦笑着说:“我们就是太急了,接到订单就开工,没算清楚成本。要是能像你们一样,先稳一稳……”
先稳一稳。这就是赵玉竹当年投反对票的原因。
可现在的赵玉竹,拥有的是2009年李素莲的记忆和视角。她知道后来的所有发展:知道福记的刺绣工艺成为集团的文化IP,知道自主品牌战略的成功,知道金融危机时的艰难转型……
她也知道,如果当时没有那四个月的缓冲,很多事可能会不一样。
“我得回去。”赵玉竹对着窗玻璃上的倒影说,“回到1979年,回到投票那天。”
再次睁开眼时,2009年的李素莲发现自己坐在1979年的赵玉竹家里。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晃,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写下了一些东西。
写完,她吹灭灯,和衣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影子。
这一次,她没有失眠。
因为她知道,明天该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