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钱！

立春的寒气在向阳镇的街巷间穿梭，但厂房的铁门后，五个人却感到一种闷热。李素莲的目光从伙伴们低垂的头颅上扫过，仿佛想要从这些沉默中榨出一点声响。就在这张吱呀作响的木桌前，她们已经第三次讨论同一个问题：钱。

“两万块。”李素莲又一次说出这个数字，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轻微的回声，“采购缝纫机、原料、第一个月的工资，都等这笔钱。”

她说完，目光落在张玉梅和刘晓菊身上。玉梅的手在桌下握着，指节发白；刘晓菊则低头盯着自己鞋面上的补丁——那是昨晚在油灯下熬到半夜补的。两人都没有抬头。

“要不……”张玉梅的声音细得像根针，刚冒出个头就断了。她身体不舒服，已经有小半年的时间，但一直没到医院检查。两周前实在难忍，才去镇上医院简单看了看。结果还没出来，可医生的态度已说明一些问题——恐怕她的病情不轻。刚才的话没说完，也是因为一阵不适突然袭来，打断了她。

刘晓菊的手一直在裤子口袋里摩挲，那是一张还没按手印的欠条。她反复思考，准备借一笔钱买台缝纫机。虽然是高利贷——借一百五，一年后还一百八——但她想，要是凭这台缝纫机加入工厂，多干些活儿，或许能多得些收入。就算工厂没办起来，也能继续做成衣营生。全家半年的口粮，都压在这台机器上。对于李素莲的问题，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又低了下去。

“镇上那个老字号福记制衣，这几天已经关门上锁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咱们的好机会？咱们开办工厂不但能接大笔成衣订单，也可以搞些定制活儿。这不是搂草打兔子的事儿吗！”赵玉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她一贯“张罗事”的劲头。

李素莲望向她，等她说“但是”，但赵玉竹没再说下去。她心里其实有个想法，但并不完全是她自己的。两天前，她和王秀兰在工厂里边散步边聊起这事。王秀兰沉默了几分钟，说道：“素莲，你想过没有——咱们五个人可以带自家缝纫机来，作为工厂的生产设备；那能不能再招些村里镇里的妇女，也让她们带缝纫机进来？这样就不用筹钱买机器了。”

李素莲并没惊讶，只平静答道：“秀兰，你是说搞缝纫机入股。让想加入的人都成股东，从自家抬来的缝纫机就是投入的股份。”这话倒让王秀兰有些意外，看来李素莲不是没考虑过。“要是这样能搞来六十多台缝纫机，咱们还能接更大订单，我何尝不想走这条路？”李素莲接着说。

王秀兰从口袋掏出一张手绘表格，手指在1979年4月的财务报表上滑动，然后交给李素莲。她文化水平在五人中最高，看得懂数字背后的险峻：收入是零，工资和原料预算是八千多，而采购缝纫机所需的运营成本一栏，赫然写着“12，000”。她算过，如果走缝纫机入股的路，能省下这一万二，可仍会有超过八千的缺口。接下来每个月，都至少需要四千多支付工资。

后面的对话，没再继续。

李素莲的思绪回到五人讨论的现场。钱的问题依然像一团乱麻。赵玉竹仍说着承包福记的计划，张玉梅和刘晓菊依然沉默，王秀兰在纸上画着只有自己懂的符号。黄昏的光从车间西窗斜射进来，照在那道视线之外、隐在窗棂暗角的细微痕迹上——那是玻璃表面的裂痕，藏在时间的暗处，一如她们五人心中各自的忧虑。

厂房的阴影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