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搜查
第八章搜查
柴房被翻得一片狼藉。
床板被掀开,草席撕成几截;墙角那堆破瓦被一块块砸碎,碎瓦片散落一地;连地面都被撬开了几块砖,露出下面的泥土。
两个执法弟子搜得很仔细,或者说,很粗暴。他们用剑鞘敲打墙壁,用脚踢踹梁柱,把林渊那点可怜的行李扔在地上,一件件抖开检查。
灰布衣被抖了三遍,草鞋被掰开鞋底,水瓢被倒过来敲打。那几本旧书被一页页翻过,其中一个弟子还对着光看,似乎想找出夹层。
林渊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晨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周明远身上。
周明远今天穿了一身月白内门弟子服,腰悬青玉剑,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俊美的面孔在晨光中几乎发光,可林渊只觉得冷。
王浩站在周明远身后半步,满脸谄媚,偶尔瞥向林渊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找到了!”
一个执法弟子忽然叫道。他从墙角那堆碎瓦里,捡起一个小布包。
林渊心头一紧。那不是他藏的东西——墙洞里的布袋还在,他昨晚检查过。这是...栽赃。
黑袍中年接过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三块漆黑的玉简,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透着一股阴邪气息。
“这是什么?”黑袍中年看向林渊,眼神如刀。
“弟子不知。”林渊平静道,“这布包不是弟子的东西。”
“不是你的?”王浩忍不住插嘴,“在你住处搜出来的,你说不是你的?林师弟,敢做就要敢当啊!”
周明远抬手止住王浩,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些玉简上,脸色渐渐“凝重”:“这纹路...像是魔道功法?”
黑袍中年拿起一块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脸色大变:“是‘血炼噬魂诀’!这是魔道邪功,修炼需生食活人心肝!”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两个执法弟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魔道功法,在正道宗门是绝对的禁忌。私藏已是死罪,若敢修炼,形神俱灭都是轻的。
林渊看着那三块玉简,忽然笑了:“周师兄果然见多识广。弟子在藏经阁扫地三年,从未见过这等邪物,周师兄却能一眼认出纹路,甚至知道功法名称和修炼方式。佩服。”
周明远脸色一僵。
“你什么意思?”王浩立刻跳出来,“林渊!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周师兄博览群书,自然知道魔道功法的特征!倒是你,一个扫地弟子,从哪弄来这些邪物?还不从实招来!”
黑袍中年抬手制止争吵,盯着林渊:“林渊,这三块玉简确实是从你住处搜出。你作何解释?”
“弟子无话可说。”林渊淡淡道,“栽赃陷害,自然要做到物证齐全。弟子只是好奇,既然是魔道功法,为何不用真正的魔道材质?这三块玉简虽然黑了,但仔细看,材质还是宗门制式玉简的底子,只是用某种药水浸泡染色罢了。”
黑袍中年一愣,仔细看那玉简,确实——虽然是黑色,但玉质纹理隐约可见,与宗门发放的空白玉简极其相似。
“你胡说!”王浩急了,“这就是魔道玉简!”
“是吗?”林渊看向黑袍中年,“弟子斗胆,请执事查验玉简内部。宗门制式玉简内,都有一道祖师留下的防伪印记,虽然微弱,但筑基期以上修士应当能感应到。魔道玉简,总不会有我青云宗的印记吧?”
周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黑袍中年再次将神识探入玉简,这次探查得更仔细。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向周明远。
“周师侄,”他缓缓开口,“这三块玉简里...确实有宗门印记。”
周围一片哗然。
两个执法弟子面面相觑。王浩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周明远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渊。
“但即便如此,”黑袍中年话锋一转,“这也不能完全证明你的清白。也许是你用了宗门玉简,私下刻录魔道功法...”
“那就请执事查验刻录时间。”林渊不卑不亢,“宗门发放的空白玉简,都有一道‘封灵印’,刻录内容时会留下时间印记。执事可查验,这三块玉简的内容是何时刻入的。”
黑袍中年第三次探查。这一次时间很长。
终于,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刻录时间...是昨晚子时。”
子时,正是林渊在柴房修炼,那群黑衣人潜入的时间。
“这...”王浩还想说什么,被周明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看来是有人栽赃陷害。”黑袍中年将玉简收回布袋,看向周明远,“周师侄,你以为呢?”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执事明察。看来是有人想陷害林师弟,还差点连累师弟蒙受不白之冤。此事定要严查!”
他转向林渊,拱手道:“林师弟,对不住了。方才我也是急于查明真相,言辞多有冒犯,还望师弟海涵。”
话说得漂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歉意,只有冰冷的杀意。
林渊回礼:“周师兄言重了。清者自清。”
“搜查继续。”黑袍中年一挥手,“柴房搜完了,去藏经阁。”
一行人离开柴房,往藏经阁走去。周明远和王浩走在最后,低声交谈着什么,脸色都不好看。
林渊跟在执法弟子后面,表面平静,后背却已湿透。
刚才那一连串应对,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若非他昨晚听到那些对话,猜到对方会栽赃,若非他记得孙长老曾说过玉简防伪的事,此刻怕是已经被押往刑堂了。
但危机还没过去。柴房搜完了,还有藏经阁。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藏经阁的门开着,孙长老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脸色苍白,不时咳嗽几声。
“孙长老。”黑袍中年行礼。
“咳咳...来了?”孙长老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在林渊身上停顿了一瞬,“搜吧。规矩你们懂,一楼二楼随便,三楼禁地,没有宗主手令,谁也不能进。”
“弟子明白。”
执法弟子涌入阁内,开始搜查。这次的搜查比柴房时“文明”得多——毕竟是藏经阁重地,损毁了典籍谁都担不起责任。
但依然仔细。书架被一个个检查,古籍被一本本翻开,甚至连地板都被敲打过,听有没有空心。
周明远走进来,目光在阁内扫视,最后落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
“孙长老,”他开口道,“据说藏经阁三楼,收藏着宗门至高秘法。弟子斗胆,可否上去一观?”
“不行。”孙长老斩钉截铁,“禁地就是禁地。你想看,让你祖父去跟宗主要手令。”
“孙长老误会了。”周明远笑容不变,“弟子只是好奇。毕竟,若真有人偷学禁术,最可能的地方,不就是禁地吗?”
“你怀疑老夫监守自盗?”孙长老冷笑。
“弟子不敢。”周明远拱手,“只是公事公办。执法堂既然要彻查,自然不能放过任何可能藏匿证据的地方。孙长老坚持不让搜查三楼...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两个执法弟子停下动作,看向黑袍中年。黑袍中年皱眉:“周师侄,三楼禁地确有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明远打断他,“若真因为规定而放走了魔道奸细,这责任,执事担得起吗?”
黑袍中年沉默了。他看看孙长老,又看看周明远,最终咬牙:“孙长老,得罪了。三楼...也要查。”
孙长老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但最终,他缓缓让开了路:“好...好。你们去查。但若是查不出什么...”
“查不出,弟子自会向长老请罪。”周明远一笑,率先踏上楼梯。
王浩立刻跟上。两个执法弟子看向黑袍中年,见后者点头,也跟了上去。
黑袍中年走在最后,经过孙长老身边时,低声道:“长老,对不住了。职责所在。”
孙长老没说话,只是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周明远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一点点沉下去。
三楼。那扇“门”就在三楼。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的封印机制,但混沌归一诀和那扇“门”之间,必然有某种联系。若执法堂真在三楼查出什么...
“林渊。”孙长老忽然开口,“你去后院,把那批晒好的书收进来。”
林渊一愣:“现在?”
“现在。”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快去。”
林渊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长老依然站在楼梯口,佝偻着背,像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但他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镇阁钟。
后院。
阳光正好,几十个竹架上摊晒着昨日那些古籍。风吹过,书页哗哗作响。
林渊开始收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一函,两函,三函...
收到第七函时,他忽然顿住——正是那本绘有地图的兽皮册。
他昨晚明明把这本书收进阁里了,怎么会又在这里?
林渊拿起册子,翻开。地图还在,朱砂点还在,批注还在。但...多了一行字。
在“混沌现世之日,天门重启之时”下面,多了一行墨迹新鲜的小字:
“若遇危难,叩钟三响,混沌入阵,可暂封天门。切记:此术折寿,慎用。”
字迹潦草,与孙长老平日的字很像,但又有些不同——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仓促下写出的。
林渊心头剧震。这是孙长老留给他的?什么时候留的?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他猛地抬头,看向藏经阁。
就在这时,阁内传来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是惊呼声,怒吼声,还有...钟声。
镇阁钟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沉闷如雷,震得整座藏经阁都在颤抖,震得林渊耳膜生疼。
后院里的竹架哗啦啦倒了一片,古籍散落满地。但林渊顾不上了,他扔掉手中的书,冲向阁内。
刚冲进大门,一股狂暴的气浪迎面扑来,将他狠狠掀飞出去,撞在墙上。
“咳咳...”林渊挣扎着爬起来,抬眼望去,整个人僵住了。
藏经阁一楼,一片狼藉。
书架倒了七八个,古籍散落一地,有些书页被撕碎,在空中飞舞。两个执法弟子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口鼻渗血。
王浩瘫坐在墙角,面无人色,裤裆湿了一片。
周明远站在楼梯口,月白弟子服破碎了好几处,头发散乱,嘴角有血迹。但他没受伤,只是...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此刻正泛着暗红色的光,死死盯着楼梯上方。
楼梯上,孙长老半跪在地,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他面前的地板上,一大滩刺目的鲜血。
而他身后,通往三楼的楼梯...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被一层浓稠如墨的黑暗封住了。黑暗翻滚着,扭曲着,隐约能看见其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嘶吼。
“孙...有...道...”
周明远开口,声音却不像他自己的——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竟敢...封门...”
孙长老咳嗽着,又吐出一口血。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笑了,笑得凄凉:
“原来...你已经被侵蚀到这种程度了...周天雄那个老匹夫...真是疯了...”
“交出...钥匙...”周明远——或者说,控制周明远的东西——伸出手,“否则...死...”
孙长老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林渊。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跑。”老人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离开青云宗...永远...别回来...”
说完,他猛地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镇阁钟砸向地面——
“当!!!!!”
钟声炸开,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席卷整个藏经阁。
周明远惨叫一声,身上冒出黑烟,连连后退。
孙长老的身影在金色波纹中渐渐模糊,但他还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师父...弟子...来了...”
金色波纹吞没了一切。
林渊最后看到的,是孙长老消散的身影,是那扇被黑暗封住的楼梯,还有周明远那双充满怨毒的、暗红色的眼睛。
然后,黑暗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林渊醒来。
他躺在藏经阁外的地上,阳光刺眼。周围围满了人——内门弟子,执事,甚至还有几位长老。
“醒了!他醒了!”
“发生什么事了?”
“孙长老呢?周师兄呢?”
嘈杂的声音涌入耳朵。林渊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除了有些头晕,竟然毫发无伤。
他看向藏经阁。
阁门紧闭,门上贴满了封条和符箓。阁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中,那是护山大阵全力运转的迹象。
而阁内...一片死寂。
“林渊!”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林渊抬头,看见一位紫袍长老走了过来,面色凝重——是执法堂首座,李长老。
“藏经阁内发生了什么?孙长老何在?周明远何在?”
林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该说什么?说周明远被门后的东西侵蚀了?说孙长老牺牲自己封印了楼梯?说那扇“门”可能已经...
“弟子...不知。”最终,他低下头,“弟子当时在后院收书,听到巨响,冲进来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锐利如刀。最终,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个执法弟子上前,架起林渊。
经过阁门时,林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门上,那道金色阵法的光芒,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
暗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