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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尘缘仙锁

共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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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声鹤唳

第六章风声鹤唳

周明远出关那日,整个青云宗都能听见主峰传来的钟声。

九响。这是宗门有弟子突破炼气八层以上的礼制。钟声浑厚悠长,从山顶一层层荡下来,荡进藏经阁,荡进林渊耳朵里。

他正在扫后院的落叶。秋天了,老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过,哗啦啦往下掉。他一下下扫着,扫帚擦过青石板,沙,沙,沙。虎口的伤已经结痂,握扫帚时还会隐隐作痛,但他扫得很稳,每一下都离地半寸。

钟声停时,他把最后一点落叶扫进簸箕,直起身,擦了把汗。

“听说了吗?周师兄出关了,炼气八层!”

“何止,听说他这次闭关,把‘青阳剑诀’练到了第三重!那可是内门弟子都少有人练成的!”

“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咱们外门苦哈哈攒贡献点换功法,人家是长老亲传,功法丹药管够...”

两个外门弟子从门外走过,声音飘进来,又飘远。

林渊提起簸箕,走到角落的堆肥处,把落叶倒进去。腐叶混着泥土的气味涌上来,有点呛人。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想起三个月前它们还绿着,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发什么呆?”

林渊回头,看见孙长老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串钥匙。老人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灰败了些,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长老。”林渊放下簸箕。

孙长老没应声,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林渊心里发毛。

“周明远出关了。”老人忽然说。

“弟子听见钟声了。”

“他不日就会来藏经阁。”孙长老走进来,随手带上门,“说是要挑选几本剑谱,为年底的内门大比做准备。”

林渊心里一紧。

“怕了?”孙长老瞥他一眼。

“没有。”

“有也没事。”孙长老走到桌前,慢吞吞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怕不丢人,知道怕还往前冲,那才是傻子。”

林渊没说话。

“周明远这次出关,不只是炼气八层那么简单。”孙长老喝了口茶,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他身上的气息...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清。”老人摇头,“像是多了点什么东西。我远远瞧了一眼,总觉得他眼神里...有股邪气。”

邪气?

林渊想起那本地图上的批注,想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想起阴影里的那句“找到了”。

“长老,”他斟酌着开口,“您说青云宗建在此处是为了镇压一扇门。那门后...到底是什么?”

孙长老沉默了。茶杯在他手里转着圈,杯底的茶叶跟着打旋。

“我也不知道。”良久,老人才说,“祖师留下的记载很模糊。只说是‘大凶大吉之地,有进无出之门’。历代看守者都曾尝试探查,但深入者,要么疯了,要么...消失了。”

“消失?”

“嗯。活着进去,再没出来。”孙长老看着林渊,“五十年前,我师父,也就是上一任看守,进去了。再没出来。”

林渊呼吸一滞。

“他进去前,把这个交给了我。”孙长老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守”字。“他说,如果他三个月没出来,就把这玉佩交给宗主,然后...永远离开青云宗,离得越远越好。”

“您...”

“我没交。”老人摩挲着玉佩,眼神悠远,“我总觉得他没死。就在那扇门后,等着我去找他。”

他把玉佩收起来,站起身:“这些话本不该跟你说。但周明远出关,暗流已起,你身负混沌之体,迟早会被卷进去。早些知道,总比晚了好。”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急。孙长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身躲到书架后。林渊会意,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内门执事,青袍玉冠,神色倨傲。

“孙长老在吗?”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长老在楼上整理典籍。”林渊低头说。

“让他下来。周师兄要借阅‘青阳剑诀’全本,还有‘流云步法’和‘破风十三剑’。”

执事说完,又补充一句:“周师兄说了,今日就要。他在剑坪等着,要即刻参悟。”

架子后的孙长老咳嗽一声,慢悠悠走出来:“剑诀全本在三楼禁书区,非内门长老许可不得外借。流云步法和破风十三剑倒是可以,但要登记,还要交一百贡献点。”

执事皱眉:“周师兄是宗主亲传,难道还...”

“宗主亲传也要守规矩。”孙长老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你要不服,让宗主亲自来跟我说。”

执事脸色变了变,最终咬牙:“好,我这就去禀报。但剑诀全本...”

“规矩就是规矩。”孙长老摆摆手,“去吧。登记册在门口桌上,要借什么自己写,写完把贡献玉牌放上去。我核对无误,自会取书给你。”

执事愤愤走了。孙长老等他脚步声远去,才叹了口气。

“看见没?周明远这是要立威。”老人走到窗边,看着执事远去的背影,“借书是假,试探是真。他想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护住藏经阁的规矩。”

“长老...”

“我没事。”孙长老转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倒是你,这几日避着点。周明远要是来了,你就躲到后院去,别跟他打照面。”

林渊想说什么,孙长老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忍一时,不丢人。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剑刺穿三层铁木,再想别的。”

三层铁木,是炼气五层修士的考核标准。林渊现在炼气三层,虽然靠着混沌归一诀,实际战力可能接近四层,但离五层还差得远。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孙长老拍拍他的肩,“去,把东厢那批新到的竹简搬进来。动作轻点,有些是孤本,磕了碰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林渊应了声,往后院走。经过那棵老槐树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树上的节疤。

那“眼睛”还睁着,静静看着他。

下午,周明远没来。来的是王浩。

“林师弟,忙着呢?”王浩靠在门框上,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三人都是崭新的内门弟子服饰,腰间佩剑,神气活现。

林渊正在擦拭书架,没回头:“借书登记在门口桌上,自己写。”

“谁说我是来借书的?”王浩走进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响,“周师兄说了,藏经阁是宗门重地,要时常巡视,以免有宵小之辈混入。”

他走到林渊身后,几乎贴着他耳朵:“比如某些偷学禁术、图谋不轨的...扫地弟子。”

林渊手没停,抹布擦过书架,一寸寸往下移。

“王师兄说笑了。藏经阁有孙长老坐镇,哪来的宵小之辈。”

“那可说不准。”王浩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随手翻了翻,又扔回去,“有些人啊,看着老实,背地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林师弟,你说是不是?”

林渊终于转身,看着他:“王师兄有话直说。”

“痛快。”王浩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周师兄让我给你带句话:三天后的内门小比,他希望你到场观摩。毕竟同门一场,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才。”

内门小比,是内门弟子间的切磋,按理说外门弟子没资格观看。但周明远开了口,没人敢拦。

“我会去的。”林渊说。

“那就好。”王浩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周师兄还说了,那日你挡了他的道,他记了三年。这次小比,他会让你看看,挡他道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林渊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抹布。布是湿的,水从指缝滴下来,一滴,两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滩水渍。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小比。他是外门杂役,负责清扫演武场。周明远是参赛弟子,一路高歌猛进。最后一场,周明远的对手是个炼气五层的内门弟子,眼看要输,突然使了个阴招,袖中藏针,射向周明远面门。

林渊当时正扫到台边,想也没想,抡起扫帚挡了过去。针被扫帚挡下,但扫帚也断了。周明远赢了比赛,却觉得丢了脸——他一个炼气六层的天才,竟要靠一个杂役扫地弟子来救?

于是就有了后来那些刁难。聚气丹被扣,任务被加,住处被换到最破的木屋,最后被“发配”到藏经阁扫地,一待就是三年。

林渊把抹布扔进水桶,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他走到后院,提起剑,对着老槐树,一剑一剑地刺。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就是刺。用尽全力,像是要把胸中那股憋了三年的闷气,全都刺出去。

虎口的痂又裂了,血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他不管,继续刺。

三百剑。五百剑。八百剑。

刺到第一千剑时,他停下来,喘着粗气,汗如雨下。

树上的节疤已经被他刺烂了,木屑翻飞,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头。那“眼睛”不见了,只剩一个丑陋的窟窿。

林渊看着那个窟窿,忽然笑了。

他放下剑,走回阁里,从水缸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发泄完了?”

孙长老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本册子。

林渊抹了把嘴:“完了。”

“那就好。”老人走下楼梯,把册子递给他,“这是流云步法和破风十三剑的抄本,你拿去看看。三天后的小比,用得上。”

林渊一愣:“长老,这是内门功法,我...”

“让你看就看。”孙长老摆摆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只是步法和剑招,没有对应的行气法门,你学了也发挥不出十成威力。但有三成,就够你保命了。”

林渊接过册子,册子很薄,纸页泛黄,墨迹工整,是孙长老的笔迹。

“谢谢长老。”

“别谢我。”孙长老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停住,“林渊,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在藏经阁吗?”

林渊摇头。

“因为你这孩子,有股子狠劲。”老人没回头,声音很轻,“对自己狠,对敌人才能更狠。修仙这条路,天赋不够,资源不够,人脉不够,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拼命。”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渊翻开册子。第一页是流云步法,寥寥数语,配着几幅简图。讲的是如何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如流云过隙,无迹可寻。

他看了一遍,合上册子,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一步,两步,侧身,滑步...混沌之气在脚下流转,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孙长老说“混沌可化万物”。

流云步法讲究轻灵,需要将灵气凝聚于足,一触即走。而他以混沌之气模拟,竟能做得更自然——混沌本无形,可轻可重,可聚可散。

他睁开眼,尝试着走了一步。

脚步落地无声,身影如烟,瞬间滑出三尺。又一步,已到门口。

林渊低头看自己的脚,又回头看刚才站立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激动。

他翻开第二页,破风十三剑。这是青云宗内门基础剑法之一,讲求快、准、狠,剑出如破风,一击必杀。

剑招只有十三式,但每一式都有数十种变化,对应不同情况。林渊一页页翻看,在脑中拆解、组合。混沌之气在经脉中奔涌,竟隐隐与剑招产生共鸣。

看到第七式“回风拂柳”时,他忽然顿住。这式剑招,和他今日刺树时的某个动作,竟有七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是他无意中,摸到了这式剑招的雏形。

林渊放下册子,走到院中,提起木剑。

他没有立刻演练,而是闭上眼,回想今日那一千剑。每一剑的角度,每一剑的力道,每一剑时身体的姿态...

然后,他动了。

剑出,风起。

不是流云步法的轻灵,不是破风剑法的凌厉。是他自己的剑,扫了三年的地,磨了三年的心,憋了三年的气,凝成的一剑。

剑尖刺穿空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老槐树上,那个被他刺烂的节疤旁,又多了一个新的窟窿。更深,更圆,边缘光滑如镜。

林渊收剑,看着那个窟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阁,点灯,继续看那本册子。

窗外,夜幕降临。藏经阁的灯亮了一夜。

而在主峰,周明远的洞府内,烛火也亮了一夜。

“你确定?”周明远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闭。他穿着雪白的内门弟子服,长发披散,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那股阴鸷,破坏了他原本的俊美。

“确定。”王浩跪在下面,头埋得很低,“孙长老确实私下教他。我今日去时,亲眼看见他在后院练剑,虽然只是基础剑法,但已有模有样。”

“剑法?”周明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红光,“一个扫地三年、修为停滞的废物,突然会练剑了?”

“是...而且,我总觉得他身上气息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周明远抬手,止住王浩的话。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

“混沌之体...孙有道那个老东西,果然在打这个主意。”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惜,混沌之体再强,也强不过绝对的实力。炼气八层对炼气三层,呵...”

“师兄,三日后的小比,要不要我...”王浩做了个手势。

“不必。”周明远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我要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碾碎他。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我周明远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可是孙长老那边...”

“一个寿元将尽、修为停滞的老东西,能奈我何?”周明远眼中红光更盛,“我祖父说了,只要拿到混沌之体的秘密,那扇门后的机缘,就都是我们的。到时候,别说青云宗,整个九州,都要在我脚下颤抖。”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暗红色的火焰“腾”地燃起,火焰中,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嘶吼。

王浩打了个寒颤,把头埋得更低。

“三日后的好戏,你可要好好看。”周明远握拳,火焰熄灭,“看我怎么把那只蝼蚁,一点一点,碾成粉末。”

洞府内,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像是要挣脱束缚,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