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的代价
老布慢慢走入了这座研究所之中,记忆中总是散发着气味的爬满了淡黄印痕的过道被替换成洁白一新的金属墙壁,头顶印象中昏黄的灯光眨眼间换成明亮的白光,吱呀作响的铁门也被换成无声滑动开启的金属阀门。
老布有些恍惚地看着来往的研究人员和他打着招呼,年轻的面容与印象中的自己相重叠,但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反光的墙壁上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就不是过去那个自认为无所不能的研究员了,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年老体衰的无力的老头子罢了。
纷乱的思绪在脑袋里搅合成一团,老布看着面前形形色色的研究员们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被严冬冬和周鹏尊称为“大哥”的青年。
过去的错误造就了如今的隔阂,死犟的自己不愿低头认错,只有如今回过头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陪在他们身边了。
一路上老布都是一副沉默的表情,他慢慢地走进了研究所最深处的房间之中,而那总是笑眯眯地和自己打着招呼的儿子早已等候多时。
青年穿着一身洁白的实验服装,他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老布平静地和他对视着,浊黄的眼珠里闪烁着过去的光芒。
“老师,你确定要参加这个实验?”
“交给你们我不放心。”
“可是...”
“我自有分寸。”
老布强硬地打断了青年的劝导,不管不顾地埋着头向着房间深处走去,青年迟疑片刻后还是紧紧地跟了上去。
...
昏眩。
混沌的意识里只有疼痛是如此清醒。
“脑链接完成,线路状况良好。”
窄小的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设备,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块庞大的如同水晶一般的玩意儿,数不清的线路从中延伸出来链接到房间中央的手术椅上。
密密麻麻的针头刺入老布的脑袋,数不清的数据在被上传记录与计算,房间外面的计算机轰隆作响,蒸汽在机械管道中奔腾,物理的力量在精妙的计算下被引导着释放。
房间的另一侧,一架金属身躯被高挂在墙壁之上,冰冷的禁闭着的双眼冲着房间里忙碌的人们,如同闭上双眼的神明在审视着什么。
“继续。”
老布嗫喏着开了口,负责手术的青年冷静地执行着手中的动作。
“脑神经压力增大,但仍在安全阈值内。”
青年身旁的计算员一边看着计算机反馈的数据一边汇报着,随着他在计算机上敲下几个按钮,预定好的药剂顺着针管逐渐流入老布的脑中。
“加大压力...”
老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着,青年紧张地开口说道。
“风险太大了!你会死的!”
老布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凭借着惊人的毅力抓住青年的手腕,青筋在老布纤细的手臂上突出,如同细小的绳索捆住了他的双臂。
“我看过你们的实验数据,最关键的一部分,必须,通过增大压力来,得到。”
老布气喘吁吁地说着,如今每一句话都是对他意志的考验。
“不...”
青年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老布突然瞪大双眼,泛红的双眼闪烁着独属于攀登者的决断,他的面容狰狞着扭曲,脸上的肌肉因为过于用力而抽搐,老布近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他妈的,我的人生就是一场冒险!你得不到这个关键数据就永远完不成这个项目!”
“老师...”
“我——让——你,继续!”
“是!”
...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不,老师,不...”
“我只顾着登山...没有照顾好你...当初你母亲的离世,我很抱歉。”
“不...不...”
“再见,儿子。”
“父,父亲...”
青年跪倒在地,手中紧紧握着老布那细弱的手臂。
...
“试验结束,关键数据已记录...”
计算员轻声地说着,他的汇报回荡在寂静的房间之中,失去了动力的沸腾的器械正在一一停息——就如同手术椅上躺着的那位小老头一样。
原来,他已经不像记忆里那么高大而又无所不能了。
青年望着手术椅上闭上双眼的老布,深深地鞠了一躬。
...
“老布呢。”
“...”
“呵,老头子,真是个蠢蛋。”
“...”
“再见了,大哥。”
“再见。”
周鹏转身向着山走去,背后的人间烟火不再值得他为之停留。
...
“勇峰叔...为什么?你们怎么会?”
“老布让我们来的,他说过了,不能把严冬冬一个人留在那里啊。”
“哈哈,我倒是要好好谢谢他,如果没有他,我们可再也没有机会攀山了啊。”
“...老头子会知道的,走吧,让我们看看世界的尽头。”
...
“周哥他们,怎么样了?”
“不知道,或许死在那里了。”
“大哥,你就不想上去看看吗?”
“...意识传输的载体不够了啊,而且这方面还遇到了兼容的问题,老布的数据没法用到我们自己的设备上。”
“真是可惜啊,我还想上去看看。”
“...你准备好了?”
“从他们走的那一天就准备好了。”
“三天后,你到研究所来。”
从那场星空下的谈话之后,阿左再也没有见到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