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峰
“严冬冬,跟着我!”
半挂在空中的周鹏固定好了岩塞,他谨慎地一步步向上攀登着,身下的严冬冬正按照周鹏所开辟的路线跟随着。
狂风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衣袂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嶙峋的山石被洁白的雪毯覆盖,晶莹的雪花在风的席卷下拍打在两人的脸庞上,从高空上望去,严冬冬和周鹏就如同两个细小的蚂蚁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的爬痕。
“快到了!”
周鹏将卡在岩缝间的严冬冬一把拉起,两人稳住身形后眼巴巴地望着面前险峻的峭壁,不约而同地望着尖锐而不规则的岩石深吸了一口气。
“有信心没?”
周鹏笑着拍了拍严冬冬的肩膀。
“瞧不起谁呢?”
严冬冬挑了挑眉看着身边的周鹏。
“我的技术现在不比你差好吧?”
“那也是,从没想过能和你一起搭档来攀爬到这里。”
两人站在被大雪覆盖着的岩台上向外眺望着,脚下的世界已经被厚重的云层盖住面容,文明的灯火在这里已经消失了踪迹——只有头顶的“光辉之环”近在咫尺。
两人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到环上闪闪发光的金属光泽,不过更令人瞩目的还是环上那数个巨大的洞口,它们如同巨人的呼吸一般吞吐着磅礴云雾,阵阵烈风随着环的呼吸而射出,然后在大气中掀起风暴。
但真正奇迹的是半空中那颗巨大的火球,它正以难以想象的轨迹在天空中滑动着,数根巨人的手臂——也就是金属机械臂从环上延伸出来,火球的方位在机械臂的不断移动与调整下保持变化。
火球所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但无法理解的是它所散发出来的热量,在如此靠近的情况下严冬冬和周鹏竟然丝毫感受不到炽热,就好像它无视了物理法则,无视了空间阻碍与辐射衰减,它只是在照射的范围内均匀地挥洒着自己的热量。
那就是他们的太阳。
这里,是日升日落的“光辉之环”。
周鹏望着天空中如同亘古君王般驻扎在天穹的太阳,思绪拉回到小时候听老布所讲过的历史。
人类文明的发展如同车轮般轮转,最初的人们用经验发展出来各式各样的工具,工具技艺再由学者们口口相传来进行积累,但在这过程中人们始终没有建立起系统化的理论体系,直至元老会正式建立起研究所,科技的发展才从经验累积与复现的怪圈中跳了出来。
研究所建立之初是为了建立起世界的模型,他们经过了数年来的观测与研究,成功总结出一套较为精确的大气系统,同时也确认了太阳的运动轨迹始终位于“光辉之环”与“夜光之环”之间。
太阳随着年月的更替散发着不同强度的光照,大气云雾通过这些环体中央的洞口进行宏观调控,这就是这个世界四季轮转的由来。
也怪不得教会宣扬这个世界是由神创造的,这个世界就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般地运转。
周鹏收回目光来看向了紧跟着他的严冬冬,自从上一次的新年以后严冬冬就如同变了个人似的,他一改常态地将自己全身心投入了攀登练习中,就连周鹏都记不清上一次见到严冬冬那幅标志性的无所谓的表情是多久了。
但与周鹏对严冬冬改变所感到的欣喜不同,老布在私底下不止一次表达出了自己的忧虑,他担心严冬冬过快增长的攀登水平迟早会给他带来灾难,强大的能力往往会带来过度的自信。
“我想上去看看。”
严冬冬常常和周鹏闲聊起攀登的话题,而“为什么登山?”在攀登者之间是个避不开的话题,与周鹏对山那股子纯粹的热爱不同,严冬冬更像是个面对未知的开拓者。
“我想去世界的尽头看看。”
周鹏也是第一次见到严冬冬如此斗志昂扬,他一改往日的随意与散漫,只要有空就开始练习攀登,就算是受伤无法训练时也会抱着一堆攀登书籍研读,手中始终拿着一个微型握力器不放。
记得一次冰攀练习中他伤了自己的大拇指,最后是周鹏及时发现并且硬拉着他放弃了训练——诸如此类的情况在过去的一年里数不胜数,严冬冬对攀登的热爱已然到了一种无人之境,连周鹏都对他那见不到底的热情感到害怕。
攀登,一直是个小众的运动。
但自从星空在所有人面前展露容颜之后,整个世界都掀起了一股攀登的热潮,民间涌现出一批又一批的冒险家,近乎所有人都企图攀上天空之环去一探究竟。
但攀登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有所成就的事业,在辉煌无比的登顶背后是攀登者数年如一日的训练,是他们日夜思索着攻克路线的头脑,是他们在无数攀登过程中练就的对死亡的理解之心。
因此当盲目的狂热褪去后,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回归平淡的日常生活之中。
除了他们这群一如既往的攀登者。
周鹏对于严冬冬的变化自然也感到欣慰,独攀的风险过大,攀登者的安全经常得不到保障。而他们这对从小就一起长大而且有着丰富经验的搭档,能够尽可能地将攀登的风险降到最低。
严冬冬和周鹏都是老布从街边挖出来的宝,是老布将他们两个从捡垃圾过日子的生活里拉了出来。而老布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攀登者,他所看上的人攀登天赋必然不会差。
周鹏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对于攀登事业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热爱,他也借着这份冲劲成为了世界前沿的全能攀登手,能够在各种地形担任开线的角色。
但严冬冬不一样,他曾对攀登毫无热忱,就凭着老布的教导以及他划水一般的训练,竟也练就了不俗技术。
而经过了一年多严酷训练的严冬冬,他的攀登水平已经和周鹏不相上下,只有在经验上有着些许差距,但经验的差距往往能够在一瞬间决定很多事情。
在无数次磨合后与攀峰练习后,两人最终组成了“自由之魂”的组合向天空之环发起了冲锋。
离光辉之环最近的山峰被称之为“长姐峰”,它是一大座连续山峰的最高点,相较于其余几座较为矮小的山峰,通过长姐峰攀登上光辉之环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也有着不小的风险,长姐峰的峰势险峻,高空中的气候瞬息万变,复杂崎岖的山壁更是所有攀登者的噩梦,因此长姐峰直到现在也只有寥寥几人成功登顶。
攀登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要由经验丰富的领攀者在前进行领攀,在领攀者确定好线路以及设定保护点之后再让另一位跟攀者跟上,这一过程中攀登者必须集中精神,高空的落石与手中随时可能滑落的岩石都将是他们路途中的阻碍。
此次长姐峰攀登,周鹏与严冬冬选择的是一条南壁中央直上的线路,其中涉及到了冰雪、岩石、冰岩混合地形,而他们也根据前辈的经验选择了轻装快速的阿尔卑斯风格来攀登。
也就是说,他们在尝试最危险的阿式攀登。
“哐当。”
令人不安的声音突然闯入两人耳中,这声不和谐的碎裂声撕碎了风雪的呼啸声,本该微不可察的声响在周鹏的耳中震响。
周鹏瞳孔一缩,他迅速察觉到身上绳子的异动,而当他向下望去时却惊恐地发现严冬冬整个人正猛地向地面坠去,绳索与石头猛烈摩擦发出的刺耳响声如同死神降至的宣告。
这是每个登山者最恐惧的噩梦——冲坠。
没有固定好的绳索或是意外松动的岩石都可能造成冲坠,这是攀登者最不愿面对的险境,即便攀登者有着再高超的技巧,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生死也往往由运气来决定。
“严冬冬!”
周鹏在迅速稳定身形后死死地抓住岩石往下看去,他冷静地没有吼出声音,发生冲坠后山体的结构也可能发生改变,过强的声音可能会摧毁脆弱的平衡甚至招致雪崩的发生。
在周鹏焦急的目光下,严冬冬的身影被骤然翻涌的大雪掩盖,他头顶的光辉之环恰在此时喷出一阵阵云雾,在有限的视野之中周鹏根本搜查不到丝毫严冬冬的身影。
冲坠发生的黄金救援时间只有10分钟,周鹏丝毫不带犹豫地开始整理登山包中的器材,预估着严冬冬坠落的区域。
而正当周鹏紧急固定准备救援工作之时,一根机械臂猛地从头顶的天空之环伸出,不断延伸的机械臂在周鹏惊讶的目光下在云雾中划开一道线来,在骇人的破空声中顺利地攥住一个身影。
周鹏欣喜地看着严冬冬狼狈地在机械手臂中挣扎,他的身上有着明显的擦伤,猩红的血液滴在惨白的雪地上显得如此瘆人。
那不知来源的机械臂将严冬冬放在周鹏身边,随后又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头顶的云雾之中。周鹏顾不上那诡异的机械臂,连忙跪下来拍打起严冬冬的脸颊,伸出自己的指头来确定对方是否神智清醒。
“严冬冬!你怎么样。”
“好着呢。”
严冬冬撑起身子紧贴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任由周鹏翻看着自己的身子确定伤痕情况。
幸运的是,严冬冬在经历了冲坠后也只是有了些许轻微的擦伤,那支奇怪的机械臂在最激烈的冲击之前救下了他。
劫后余生的两人躺在石壁下,飞扬的雪花纷纷落落,口中呼出的蒸汽在空中勾勒出云雾的形状。
严冬冬突然嗤笑一声,两只眼睛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峰笑了起来。
“死在山上,其实也挺不错的。”
“别吹牛逼了,到时候我死也得把你背下来。”
周鹏肘了严冬冬一下,两人嘴角带笑地撑起身子,周鹏向着身旁的严冬冬伸出自己的右拳。
两个拳头在空中结结实实地碰撞在一起,雪花的帷幕此时被狂风掀开,四只锐利的眼睛从幕后走到台前。
“还能继续吗?”
“他妈的为什么不?”
严冬冬深呼吸几口,狠狠啐掉嘴里的血沫,眼光凶狠地望着两人面临的最后阻碍。
一个从山脊上延伸出来的巨大雪檐,其悬挑角度极其夸张,开线经验丰富的周鹏仔细观察了半天都没有找到突破口。
严冬冬皱着眉头思考起来,猛然想起在攀山资料中的描述,他歪过头来看着周鹏提议道。
“从中间刨雪上去?”
“不行,风险太大了,这个规模的雪檐稍稍不慎就可能引发雪崩。”
周鹏否定了严冬冬这个颇具冒险风格的提案,随后仔细地观察起翻越的路线,他那经验丰富的头脑开始规划起无数的潜在路线,随后又在脑海中不断否决掉过于冒险的选择。
“这里,这条路线,我来领攀。”
周鹏选定的是一条绕开雪檐的路线,通过攀爬另一边的冰壁来登顶。
周鹏小心翼翼地做着保护工作,让他没想到的是冰壁的冰质非常好,软硬恰到好处,既不像四五月份的冰川冰那样发脆,也不像夏天的冰面那样过于酥软。
冰壁的角度倒是比周鹏估计的要陡,冰壁看上去是倾斜着的,但真正爬上去却是一段一段的直壁,周鹏分两段领攀上了这一段冰壁,而严冬冬也跟着周鹏的脚步翻过了雪檐。
两人费劲地翻过雪檐,沿着一小段的硬雪坡继续攀登,而天气也似乎在眷顾这两位勇士,原本还凶猛无比的狂风正慢慢趋于平缓。
他们最终踏上了这座山峰的顶部。
光辉之环还在他们头上呼啸着,但它吞吐出来的云雾已经不能阻止他们丝毫,严冬冬和周鹏兴冲冲地拿出一个相机来记录这登顶时刻。
肆意的呼喊响彻山顶,一根巨大的红色旗帜被竖立在山头,上面用卡通的风格画着两个神似严冬冬和周鹏的脑袋,旗帜在狂风中作响,就像是在为两人的登顶奏响胜利者的乐章。
旗下的严冬冬看向正在石头上刻字的周鹏,没好气地踹了一脚问道。
“这条路线该叫什么?”
“你来命名吧,我倒是无所谓。”
为路线命名是攀登者的传统,每条记录在案的登山路线都将被它的首登者冠名。
这是独属于勇者的特权。
“就叫‘自由之魂’吧。”
“直接取组合名是不是太敷衍了?”
“你不是没意见吗?”
“...那也是。”
两人插科打诨的同时也开始仰望起头顶的天空之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长姐峰的山峰与天空之环竟然还有着一小段距离,但就这一小段距离让他们无缘登上天空之环——边界的金属墙壁过于光滑也过于坚固,让他们根本不可能在这方面做文章。
他们可没带什么爬梯来架上去。
“老布的情报有误啊,长姐峰峰顶可没有够到环上面啊。”
“没办法,他们那边的测量数据都不知道多久的了,上一次长姐峰登顶都起码二十多年前了,是陈骏池和谁来着?”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一架崭新的金属爬梯从天空之环缓缓降下,它就这样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下被稳稳地架设在环体与峰顶之间。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山顶的两人愣了许久,周鹏转过头来正想说些什么,结果严冬冬猛地抽了他一巴掌,看着吃痛地捂着脸的自己感叹一句。
“我不是在做梦啊。”
“大爷的,你抽你自己啊。”
“我可是个伤员好嘛?”
周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都到这里了,上去看看吧,那个机械臂可能就在上面。”
“那就走呗。”
领攀消耗的体力过大,就连以耐力著称的周鹏在长时间的领攀下都吃不消,因此这一次换做体力更加充分的严冬冬打上头阵,周鹏则在下方等待着他确定上方安全。
“上来吧。”
听着严冬冬的回应,周鹏也毫不犹豫地顺着爬梯爬上了天空之环,而当他抬起头来时,周鹏却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
一排形似乌贼的机器人杵在他们面前,从它们身上延申出来的数条机械臂在空中挥舞着,就仿佛它们正在列队迎接两人登顶似的。
整的像是某个精神病患者做的一个离奇的梦一样。
“这他妈什么情况?”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严冬冬狠狠地啐了一口,看着一脸茫然的周鹏感到一丝好笑。
面前的场景过于离奇,从来没有人想过天空之环上竟然还有着人造的机器人,而且它们看上去就比研究所里那群笨手笨脚的机器人们高端许多。
成功登顶的攀登者本就不多,而且他们也从来没有过攀上天空之环的想法,机器人的秘密就这样被严冬冬和周鹏揭开了帷幕。
一个格外宽大的机器人从队列中走出,它伸出一条不断变形的机械臂,机械臂在伸出的过程中缓缓展开前端,里面镶嵌着的是复杂精妙的仪器,淡蓝色的光芒从中扫出,随后瞬间将两人笼罩在一起。
一切都发生的如此突然,当严冬冬和周鹏反应过来时扫描就已经结束了。
“预设资料库中的第三支人型生物模板,已收录语言信息...错误,无法连接帝国网络...自律机械转为自主思维模式处理。”
面前的乌贼机器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后冲着两人伸出另一条机械臂来,在周鹏与严冬冬惊讶的目光下,它用着人类的语言磕磕绊绊地说道。
“你们,人类,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