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
“严冬冬！”
好烦。
“严冬冬！”
好烦，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严冬冬！你特么的。”
正躲在草原上假寐着的青年挨了一脚狠踹，他睁开了睡眼惺忪的双眼，毫不在意地揉了揉自己发疼的腰部，随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恼怒的同伴打了个哈欠。
对方正一脸气呼呼的样子俯下身看着他，他晒黑的脸庞如同高山的岩石般坚实，短小细密的胡茬不屈不挠地扎根在岩石上，如同高山湖泊般澄清的双眼倒映出严冬冬懒散的模样。
他背后硕大的登山包与捆扎的绳索在风的吹动下哐当作响，身后的岩壁簌簌滚下几块碎石，碎石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哈——干什么？”
“还干什么？仪式快要开始了，老布快要过来了。”
“行行行，我来就是了。”
躺在地上的严冬冬慢悠悠地爬了起来，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自己衣裤上沾染的泥土与草屑，随手将地上的登山包拽起来然后抡了一圈挂在背上。
而踹他的青年登山者——周鹏早已经转过身来向着远方大步走去。
“这里还是老样子啊。”
严冬冬快步赶上了周鹏，随后半扬起头来看着一如既往的天空。
那不是我们所熟知的天空——他们头顶的天空并非无尽而连续的，三圈硕大的发光的圆环以不同的高度分布着，亘古不变的“天空之环”上均匀分布着会发光的被称之为“时间块”的光斑，而今天就是最后一块时间块被点亮的日子。
依靠时间块的明灭来界定年岁，便是这个世界计量时光的方式。
漆黑的天幕上浮着几缕淡白的云，他们的太阳早已沉入世界的尽头，托举着太阳的巨人手掌也早已经消失不见。
严冬冬稍稍低下头来，天空之环下是数不尽的高耸的群山，它们沿着世界的金属屏障向上延展攀缘，山峰如同锐利的箭般射向无人之境。
他们的世界，是有边界的。
金属屏障将世界围成了一个圆圈。
“今晚就是跨年了。”
不苟言笑的周鹏随口说着，平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而严冬冬则心不在焉地晃着脑袋应和着，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走着，登山包上面挂着的登山器材随着两人的走动正摇晃着发出响声。
风狂奔着掀翻草原的地毯，几只躲藏在草下的动物微微直起身子看着两人，四只玻璃珠般圆润的眼球滚动了一圈后像是受惊了似的向远处遁逃。
“就在这里等着。”
两人走到一条宽敞的大道上，无数的车辆正奔驰而过，它们外形笨重庞大，金属塑造而成的外壳反射着路边的灯光来为它们的身躯晕开一抹亮色，白色的浓稠的蒸汽从车辆中央的圆孔中喷出，机械泵动的声音响彻荒野。
两人无所事事地蹲在路边数蚂蚁，就当严冬冬数到第五百二十三只时，一辆破破烂烂的汽车就这样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窗如同许久没上过油的发条被人费劲地摇下，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闯入了两人的视野里，他瞪着一双些许凸出来的眼珠看着路边上蹲着愣神的两人，两撇胡须随着嘴巴的耸动而翘到了天上。
“两个臭小子，跑到这里来潇洒了？”
“老布！”
“哦，老布啊。”
周鹏笑着跟被称为老布的中年人打了个招呼，而严冬冬则是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锈迹斑斑的车门被拉开，两人快速弯下身子钻入了这辆听说年纪与老布相仿的车辆，和从外表得来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车子里面倒是被老布打扫的一尘不染。
车子哐当哐当地奔跑在路上，周鹏看着车辆中央正不断蹦跳着的蒸汽核心感到心惊胆战，严冬冬则直接扭过头来看着路边的景象从眼前依次划过，老布一脸坦然地透过玻璃窗向着路的前方看去。
数不清的钢铁工厂在轰鸣作响，白色的烟雾从高耸的烟囱中冒出，远处的近处的数不清的烟雾被风给搅成一团，就像是四散的毛线在风的手笔下汇聚在一起织成了白色的云朵。
草原上正有着不少人举着灯笼在成群结队地走着，所有人都穿着一身崭新的服装，热热闹闹的说笑声随风飘来，形形色色的队伍里时不时有几位熟人认出彼此而打起招呼，几个小孩子从队伍中跑出来又窜回去，最后在大人的呵斥中乖乖地跟在身后。
严冬冬就这样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他们从荒野上的农村出发走过不短的路程，为的就是前往城市参加难得的跨年活动。
他突然注意到，一个身着破破烂烂的小孩正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他畏畏缩缩地看着前面嬉笑打闹的人群，几个小孩不时转过身去追逐他来逗乐。
“研究所与教会最近发表声明，意识传...”
广播中播放着最新的科研成果，后视镜反射出老布那张皱纹遍布的脸庞，一个硕大的疤痕永远地停留在他的额头上，而疤痕就如同张开的嘴巴般正诉说着一场生死攸关的冒险。
老布一边开着车一边冲着后排的两人问道。
“你们跑到这里干什么？仪式都要开始了还要我来接你们。”
“睡觉。”
严冬冬随口回了一句。
“有像你们一样带着登山包去睡觉的？”
老布笑骂着回应道。
“我们是去爬了旮旯峰来着。”
周鹏乐呵呵地说着，而严冬冬则是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后闭上眼睛，老布一边开着车一边和周鹏闲聊着登山的话题。
“感觉如何？”
“训练的效果很好，这次攀爬感觉轻松了不少，以前对我们而言的高难度路线这次一下就攻克了。”
一谈到登山，周鹏就如同变了个人似的，他一扫对外人的那副沉默形象，反而变得十分健谈起来。
“严冬冬呢？这次表现得如何？”
“...还是老样子。”
周鹏歪过头去看着装睡的严冬冬，最后还是温吞着开了口。
原本挂着笑的老布听闻此言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随后带着些许恼怒地教导起严冬冬。
“严冬冬，你要认真对待攀登，旮旯峰虽然对你们来讲危险性已经很低了，但不知道有多少攀登者就是因为对自己有着盲目自信而死的。”
老布严厉地说着，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镜子钉在半睁着眼的严冬冬身上，严冬冬在他颇具压力的注视下还是叹着气开了口。
“我又不会去攀那些危险的高峰，这不过是攀着玩玩罢了，放心好了。”
“...唉，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布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以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结束。
车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周鹏张了张嘴想要缓和一下僵硬的氛围，但最终还是在座椅上沉默地捏着吱呀作响的握力器，严冬冬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躺在座椅上眯着双眼，不知思考着什么的老布再也没有提起话题，摇摇晃晃的老车就这样载着沉默的三人向远方的城市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