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者
周鹏疯了。
所有人都这么说。
周鹏被人发现的时候正在山脚下发狂，他一脸癫狂的样子不断地沿着山壁向上攀登，又在下一刻哭着爬了下来。
没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神智不清的他无法回答任何人的问题，发现他的草原牧民愤怒地将他打倒在地，驾着马将周鹏绑在一块木头上拖行。
拖行的过程中越来越多人知晓了消息，人们自发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他们在城市的道路等待着。
终于，一片烟尘之中，一辆马匹从天际线奔来，而在马匹背后拖着的木头上，早已经满身是血的周鹏在昏迷之中喃喃自语。
人们没有阻挡马匹的前进，反而是自发地让开道路，让城市中的所有人见证周鹏的惨状。
没人同情周鹏，因为现在存活下来的人们所遭受的痛苦，要比周鹏所遭受的痛苦无数倍——他们是这样为自己的行为正名的。
“这群朝圣者都疯了！他们触犯了主的威严，所以才给我们带来了灾难！”
“他们就是群疯子！”
“自私者！我的家人都是被你们害死的！”
“亵渎者！杀了他！”
狂奔的马匹逐渐放缓了脚步，周鹏被牧民一把拽了起来，他就这样被人提在手上示众，街旁有人冲着周鹏泼出一大桶水，冰冷的水让他瞬间惊恐地睁开眼来。
“雪！雪！不...”
周鹏目光呆滞地看着汹涌的人群如同波浪一般涌动，他就如同大海上的一叶扁舟，被狂风巨浪卷向远方。
城市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原本高大整洁的街道如今是一大片的断壁残垣，火焰在这座城市留下不可抹去的伤痕，黝黑的烧焦痕迹钻入周鹏的鼻腔，激起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是他们的惩罚，是他们冒犯了主的惩罚。
周鹏被牧民一路带到了城市中央的广场，远处的那座尖塔在灾难中竟然奇迹一般地幸存了下来。
周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脑袋一低一抬地颤抖着向上望去，血红的雕像映入他的眼帘，他紧紧地盯着严冬冬的雕像不放，就像是见到最恐怖的东西般急促地呼吸起来。
“严冬冬...严冬冬...不！血...绳子...冰，雪！”
嚎叫的周鹏被牧民一脚踹在胸腔，他如同被烤熟的虾一般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咳嗽起来。
“不要说话。”
混迹在广场边缘的阿左看着周鹏被人们押送到了血红的雕像下，人们自发地将周鹏围成了一圈，数不清的石头砸在他的身上，猩红的血液从他的头上缓缓流下，混杂着鲜血与灰尘的面容上挂着麻木的表情。
周鹏浑然不觉地跪坐在地上，血液在他的身上流淌——就像他面前的雕像。
“把那座雕像毁了！”
“毁了它！”
暴力没有得到回应，怒火没有得到释放，失去理智的人们这么怒喊着，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器具奔向雕像，甚至有人空着手涌上去拳打脚踢，最后在一阵哐当声之中——那座雕像倒下了。
严冬冬的身躯被人推倒在地，大理石做成的身躯在地上摔成粉末，只有周鹏的下半边身子还顽固地固定在基座上，就像还有无法消弭的执念一般，就算将周鹏的雕像摧残到如此地步，也没有人能够真正地撼动他脚下的山石。
“比山更高的是什么？”
严冬冬星空下的询问回荡在耳边，周鹏愣愣地抬头望向天空——但那里只有黑暗浓郁的云层。
“啊...啊...”
周鹏神志不清地跪坐在地上，过度的失血让他的意识陷入混沌，他的嘴里只是不断地念叨着一句话。
“严冬冬...”
对雕像的泄愤很快就结束了，被众人围攻的雕像已经被摧毁大半，还不解愤的人们很快就将矛头重新转向了周鹏。
暴力，需要一个结束。
“要不是他们硬要去攀登，我们也不会遭受天罚！”
“杀了他！”
“杀了他！”
众人咆哮着向周鹏涌了过去，汹涌的风浪即将吞噬掉微不足道的扁舟。
阿左无助地看向紧紧攥着他手的老布，老布的双眼早已布满血丝，牙齿使劲地互相咬合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丝丝晶莹的血珠从破裂的嘴唇上滑下。
正当老布要拨开人群的前一刻。
“砰——”
数声巨大的枪响让暴动的人群瞬间平息了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位暴徒在地上哀嚎个不停，人群推推搡搡地向着后面退去。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英俊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周鹏的身旁，他的手中拿着一把硕大的枪械，冰冷的金属反射出地上暴徒们丑恶的嘴脸，雪白的蒸汽如同丝带从枪膛中飘出。
“那是什么？怎么一下就把人打伤了？”
“不知道！那应该是研究所的东西！”
“别推我！我可不想送死！”
惊恐的人群望着地上血流如注的暴徒向后退去，面对青年手中未知的武器，所有人都做了最明智的决定——离这里远远的。
“大哥！”
阿左惊喜地叫出声，老布紧握着的双手慢慢地松开，人群中的老家伙们也慢慢地收起手中的登山镐，在互相对视几眼后慢慢地从人群之中退了出来。
“这个人，根据元老院的决定，将被转交给研究所。”
“你要袒护他吗？”
愤怒的人们质问着，地上的暴徒们不断冲着人群方向怂恿着动手，人群里也突然站出来几人领头向前走去。
“砰，砰。”
青年毫不犹豫地冲着天空开枪，随后更是将枪械对准了地上怂恿得最大声的几人，被指着的暴徒们瞬间脸色一白。
“他妈的，你们几个，再他妈说我直接毙了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教会的狗！”
青年突然怒吼起来，今天的他失去了往常的儒雅随和，而是在所有人面前展露出最暴虐的一面。
因为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弟弟。
“我他妈决定了，先从你开始。”
青年突然将枪械对准地上的一人，那名暴徒瞬间脸色煞白地向人群的方向爬去，一边狼狈地爬着一边哀嚎着叫出声来。
“不...不！我只是听了教会的话，他们说只要我在人群里怂恿大家动手就让我...”
“够了！”
正当暴徒即将把一切讲出来之际，一名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呵斥着打断了暴徒的发言，他的身边簇拥着一群身穿白色长袍的神官，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道路容他们走过。
老人缓步走到青年的面前，一双深蓝色瞳孔毫不畏惧地盯着青年狰狞的血红的双眼。
“元老院的处置，我可以听听吗?”
“周鹏将参与意识实验之中，教会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来监视这一切，这就是元老院的方案。”
青年冰冷的目光下，始终板着脸的教宗终于有了些变化。
“那是...真正的亵渎。”
就连暴怒的人群也在这惊人的处置下寂静了片刻，随后开始叽叽喳喳地谈论起意识计划，对此有所了解的人们开始向其他人讲解起来。
“意识计划？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项目了，听说是用于蒸汽核心的智能处理什么的。”
“不不不，它是用来记录人的意识的，一旦成功我们都能永生！”
“但最后因为涉及到了人体实验，所以实验被元老院废除了。”
“我听说是教会的施压，他们认为意识计划侵犯了主的权利...”
争执着的人群开始各执一词，无人能够拼凑出整个事件的真相，而唯一了解全貌的教宗正沉默地思考着。
“对于冒犯了主的人，用这种亵渎的实验不正好吗？”
青年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老人，那代表宗教最高无上权力的人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旧时代的阻碍，只不过仅凭他一人还无法撼动对方。
“呵，用这种实验做交代，算是你们赢了。”
教宗冷笑一声，他正想要以胜利者的姿态转身离去，却是惊恐地发现面前的青年抬起手来将枪械对准了自己，黑洞洞的枪口里面蒸汽在涌动，黄澄澄的子弹蓄势待发。
“砰。”
青年看着面前的教宗被他嘴里模拟出来的枪声吓瘫在地上，他放肆地指着教宗嘲笑了起来，白色服装的神官们一拥而上将教宗包围起来。
“开个玩笑嘛，教宗大人。”
青年对着枪口吹了口气，冰冷的眼神如同看着死人一般。
“元老院同时也让我给您带句话——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希望教会能够明白这个道理。”
教宗终究还是退走了，大半的人群无声地消散，只剩下真正的一小部分的看热闹的人们迷惑地向着四处张望。
阿左看着这场危机就这样戏剧性地被化解，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抬起头来望向了老布。
老布抚摸着阿左的脑袋轻声叹了一口气。
“我们成了牺牲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