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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山更高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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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残骸、留言与诘问

残骸、留言与诘问

“接下来靠你们了,我就在这里等阿左——夏伯渝留。”

阿左站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台上沉默不语,在他脚下的是一个破损的金属躯壳,他有着明显的坠毁迹象,身上被割断的绳子在边缘无力地垂下,冰冷的高空带走了最后的余温。

一旁的石壁上刻画着的正是夏伯渝最后的话语,那是他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做的一件事。

原来他们还在等着自己。

阿左突然想要哭泣一声。

...

“草你大爷的老布,你不来看看这里真他妈亏了——王勇峰留。”

另一幅躯壳。

阿左沉默地看着那扯出坏笑的面孔。

勇峰叔是老布多年的好友,阿左还记得这位和蔼的老人,每年过年的时候勇峰叔都会提着几瓶老酒找上老布,然后两人在院子里一边吹水一边聊到天亮。

严冬冬和周鹏总会带着他在院子里闹腾,夜空划过烟花的轨迹,鼻子里弥漫起雨后湿润的泥土的气息,街道上传来人们互相拜访的贺岁声。

但他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攀登,继续。

...

“死在攀登途中,是攀登者的宿命啊——李致新。”

阿左苦笑了两声,面前的金属身躯有着明显的损坏,本该灵巧的双手被暴力地撞碎,胸腔中的反应炉也被人取走,一张温和的笑脸展现在金属头颅上。

李致新,他是王勇峰和老布的另一位搭档,他和王勇峰两人是第一批攻克了长姐峰的攀登者,严冬冬和周鹏借着这两位前辈的登山资料才成功攻克了“自由之魂”路线。

他们也是第一批长时间驻扎在高山上的气候监测员,向研究所提交了第一份高山气候观测以及有关光辉之环的图像资料,为研究所的工作提供了不小的助力。

他们是真正的攀登者的先驱。

“继续,别停。”

一行小字紧紧地贴在留言下方。

阿左深深地跪在地上向着李致新磕了头。

他们是他的尊师,是他的良友,是他的——家人。

...

“自由之魂,自由之舞,这里安放着最自由的灵魂,群山是他的一切,攀登者在山脉之间书写属于山与人的史诗——他的生命在攀登中永恒。”

严冬冬。

阿左慢慢地蹲了下来,面前是由几块石头垒起来的简陋的坟墓,一行大字被人深深地刻在石头上面,地面上刻下了更多的由其他人书写下来的留言。

阿左轻轻抚摸着石头上的文字的沟壑,他认得那字迹,那是周鹏留下的一句话。

“比山更高的是什么?我会回答你的,严冬冬。”

顺着坟墓所指的方向,阿左他谨慎地慢慢地摸索过去,这片区域有着极其隐蔽的冰缝,单枪匹马的他稍不注意就会落到万丈深渊,阿左顺着周鹏他们留下的一截绳索走去,顺着没入雪中的绳子找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冰缝。

阿左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景,也明白了周鹏疯掉的原因——自己的搭档死在了面前,而周鹏自己对此却无能为力。

高空中的攀登救援难度极高,一个人如果像严冬冬一样坠入冰缝之中,起码要四五个人共同开展救援,而这还只是仅仅有可能将严冬冬救起来,更何况救援过程中还要面临着天气与山体滑坡等等危险因素,所以当严冬冬坠落到冰缝之中时,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阿左将眼睛对准了冰缝之中,在黑暗逼仄的空间中窥见到了那许久未见的面孔,压抑的扭曲的哭声没入寒冷的冰缝之中。

在如此高度的环境下,寒冰能够让尸体维持数年的完整。

而阿左看到了,看到了严冬冬最后的表情。

他在笑。

一个灿烂的笑。

阿左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久久地凝视在严冬冬的身上,将所有奔腾的情绪化为一声叹息,就像高山之间千变万化的云雾,最终都在风的拂去下而化为泡影。

遗憾,悲痛,可惜。

“你败在了自己身上啊,前辈。”

阿左坚定地抬起头来,没有再多思考严冬冬身上消失的安全绳到底去了哪里,他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在脑海里去揭开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于这位攀登者,在山间永眠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也许有一天,后来者会将他带上世界的尽头,让他见识到比山更高的东西。

但不会是今天。

阿左继续攀登在陡峭的山壁上,双臂在山石之间奔腾挪移,双腿如同钉子般钉在石头上,呼啸的风从身边穿过。

阿左感觉到自己仿佛在被大自然诘问——猛烈的风,飘忽的云,嶙峋的山石,洁白的雪,孤单的人。

在阿左恍惚的视野之中,面前的高山忽然拔升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它吐出狂风诘问着阿左,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脑海中炸裂。

“为什么要登山?”

这是一个常见的不能再常见的问题,是普罗大众对攀登者最常提出的问题,也是攀登者之间绕不开的话题。

阿左不知道前辈们是怎么想的,那些堂而皇之的一听就要做半天阅读理解的大道理他不懂,他只知道自己热爱攀登,只知道自己的兄弟们与父亲也都热爱攀登。

他不是一个自诩为开辟者的英雄,他从来都不会理会外界的责难与不解,他只是个为了跟随内心想法而行动的自私者。

阿左想起了过去,自己从小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母亲在他有意识之前就已经不知所踪,他被村子里的人们像是踢皮球一样地拉扯大,村子里的孩子们耻笑他,说他和他那未曾谋面过的父亲一样是个流浪汉。

直到那次偶然,他狠狠地揍了一顿欺负自己的小子们,结果被村子里的大人们一路撵着到了城市。

但他也因此遇到了自己的家人,从那以后,他不再是个流浪汉,因为他有了自己的家。

“为了跟上他们。”

阿左喃喃自语地说着,山的巨人仿佛还不满意,狂风肆虐在他的身旁,云雾从巨人的头顶向下翻涌,如同蟒蛇般将他的身躯缠绕,死亡的阴影开始从脚下浮现。

死亡,是攀登者的宿命。

有人会因为生活而被迫放下手中的冰镐,有人会因为自己的亲人阻挠自己的攀登而放弃,有人会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离开高山,有人会因为目睹了同伴的死亡而退出攀登。

但真正的攀登者,他们会背负起同伴的死亡继续攀登。

阿左明白这件事,所有攀登者都明白这件事,死亡阴影下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选择道路的重要性,更明白任何错误的行为都要为之付出代价——所以攀登者就是一群做好了承担相应后果的笨蛋。

阿左抬头望向山的巨人,猛地大笑起来,他冲着世界的尽头竖起自己的中指。

重重叠叠的声音从自己的耳边浮现,数不清的属于攀登者的身影从脑海中浮现,他们就像陪在自己身旁一般冲着山攀去,越来越烈的风声被阿左的怒吼所代替。

“去你妈的,我他妈说了,我要跟上他们!”

因为山在那里,因为他们在那里。

山的巨人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