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

“我们做的一切都为了什么？”

当你回过神来时，带着几分苍凉的发问就已经回响在了空荡荡的金属平台上，你孤身一人地站在世界的顶点，濒临解体的金属身躯上布满了夸张的伤痕，火花不时地从破损的线路中闪出光来，一颗骇人的金属头颅被你牢牢抓在手中。

从平台上拔升而起的全息终端在中央无声地散发着蓝光，从中投影出来的屏幕上正展示着令人惊讶的景象——一个正在变形的如同圆筒状的巨构，它绕着一颗橘红色的恒星漂浮在无尽的宇宙空间中，金属的外壳上倒映出恒星绚丽的火舌，而此刻，它的其中一端正缓缓地展开金属制成的门扉。

有人推开了这扇关上了数百年的巨门。

“咯咯。”

金属头颅在你的手中啪嗒啪嗒地笑着，黑红色的铁锈爬上了它大半个面孔，它听着你那有些可笑的发问后扭曲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内部的零件随着它的嘲笑声在碰撞中发出响声。

“臭小子，你都爬到这里来了还能问出这种问题...老家伙们，我倒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反正我是为了自己...”

你不想理会这个从来都没在你面前坦率过的前辈，于是你沉默地坐了下来，听着金属头颅发出畅快的笑声，头顶的金属帷幕随着机械的运转无声地拉开。

“世界的尽头”向他们展示了宇宙的一角，浩瀚的宇宙倒灌进了金属头颅的眼中，数不清的星辰在漆黑的宇宙空间里如同钻石一般闪闪发光。

金属头颅眼眶中的两颗眼珠开始无声地调整起来，其中的光学组件开始无声调整，非人的科技正重新诠释这片星空，于是宇宙的景象就这样被重构。

好似一片虚幻的霓虹色彩被涂抹在黑色的幕布上，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数不清的色彩被搅在一起，色彩的漩涡中央点缀着淡白色的光芒，宇宙仿佛长出无数个绚丽的眼睛正在一眨一眨地盯着这位冒犯的客人。

“真是美景啊...呵呵，最后的攀登者——把我放下去。”

金属头颅被你稳稳地放在了地上，它咧开大嘴来冲着你怪笑几声，扭曲失真的机械合成声听起来是那样的刺耳。

“没有人会再上来了，就像他们说的，攀登者都是一群自私的怪物，难道你体验的还不深吗。”

“...他们可不是让你上来说这些话的，你应该比我更懂他们是为什么在攀登。”

你看着地上喋喋不休的金属头颅叹了口气，它的嘴巴嘎巴嘎巴地响了半天，望着你沉默了片刻后还是闭上了。

“你懂什么...”

金属头颅不再多言，盯着头顶的星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它在无声的静默之中播放起了自己那金属脑袋中的影像记录。

熟悉的人影从眼眶中走出，他们拥有的是和普通人一样的肉体，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快活的笑容，故人们朝着金属头颅的方向挥起手来，像是隔着时光向这位孤独的攀登者告别。

金属头颅张了张嘴，他为了登上这里的舍弃了脆弱的肉体，用这副坚不可摧的躯体在所有人的帮助下走到了这里。

但他还是有些怀念那个能够肆意哭泣的自己。

“你们也该看看这里...”

你的眼前漆黑一片，眼眶中镶嵌着的是早已损坏的光学组件，只有时不时蹦出来的火花来点缀成瞳孔，身躯中央的微反应炉已经接近报废，高空严寒可对你这副身躯不太友好。

和地上的金属头颅比起来，你终究是个仿制品。

你踉踉跄跄地摸索着来到了金属平台的边缘，狂风因为金属帷幕的打开而呼啸，头顶浮现出来的淡蓝色光幕隔离开了致命的真空，你歪过头来细细地听着风的嘶鸣，刺耳尖啸着的电子音让你蓦地笑出声来——

那是一种畅快的，无所畏惧的笑，那是独属于登顶者的笑。

狂风对你们来讲常常意味着死亡。

但今天不是。

你破损的右臂开始变形，几束细小的火焰从手臂预设的小孔中喷出，你微微调整角度后将右臂对准了自己的脑袋，火舌在你的金属脑袋上舔下漆黑的字迹。

“把字写在石头上——可惜我没有石头啊。”

你用双手钳住自己的头颅，随后猛地向上发力，脊柱与脑袋相连的地方被硬生生扯断，破损的线路发出刺耳噪音。

“不过我有一个称得上坚固的脑袋。”

金属头颅似乎察觉到什么，你身上破损的零件掉在平台上发出响声，他的眼珠徒劳地转动，但终究因为无法调转脑袋的方向而失败。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过去的景象开始在脑海中浮现，风雪中的身影从回忆中走出，数不清的纠缠在一起的手臂如同上升的阶梯将它的头颅托举。

恼怒，着急，恐惧——他是如此地吼出声来。

“喂！臭小子，你去哪了？”

你已经听不到这位前辈的聒噪了，你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头颅狠狠地往脚下的天空丢去，任狂风将它吹向未知的远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下，它会到达你出发的地方，也是你曾经逃离的地方。

你就这样呆坐在平台边缘，微反应炉的运转逐渐停息，失去动力的无头身躯就这样停止了活动，就此凝固成一座寂静的雕塑。

狂风如同一把刻刀般在你的金属躯体上雕琢起来，细碎的金属碎屑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赘余的部分被剔除舍弃，留下的只有一具在狂风中屹立不倒的，就如同纪念碑般静滞的人形金属骨架。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你相信，总会有人捡起你的金属头颅，然后念出上面深深烙刻的、歪斜的字迹。

那是攀登者，留给未来的遗产。